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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发现,从狱中出来的囚犯脖子长了许多,与身体比例极不相称。原因?瞻望岁月的结果。
这是我读过的一篇作品的情节。
作者的发现,使我想起一个人来。
终是不知道他的名字。开始连姓都不知道,意念中的称呼只是“他”。
他不是我的指导老师,也不在一个办公室办公。最初的印象只是声音:浑厚而富于磁性。他讲课的声音极大,整个走廊都能听到。他是历史老师,抑扬顿挫地讲述着上下五千年,于我是一种美妙的享受。拥有这么丰富底蕴的男人,个子应该很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再配上向后捋头的手势……我展开了想象。
见到他,我失望得想哭。他太瘦小了,瘦小得不忍多看他一眼。穿一件藏蓝的中山装,肥大的上衣,将人遮去一大半,戴一副宽宽的黑框眼镜,原本就小的脸几乎没了。他走路低着头,匆匆地碎步,活脱脱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只是差一把雨伞,一双靴子。我偷望着他那又扁又窄的胸,很难把“他”同那个课堂讲课的历史老师联系起来。
在站点等车。我正吃苹果,他拎着黑兜,低着头走过来。出于礼貌,我迎上去,请他吃苹果。啊?他一惊,抬起头,眼睛瞪得好大!不,不,不。他慌张地摆着手,不自然地笑着。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再次让他,他机械地推了一下眼镜,嗫嗫嚅嚅地说:“我吃苹果过敏”。“过敏?”我头一次听说吃苹果过敏的,禁不住笑起来。他窘迫地搓着手,不停地叨咕着“真的,真的”。他越窘,我越控制不住笑;我越笑,他越控制不住窘。车来了,算是解了围。
这么腼腆的男人,我还第一次遇见。我简直怀疑“他”课堂上讲课的那位历史老师是否真的是一个人。我很想听一次他的课。可惜我是实习生,实习内容是数学,科类差别太大,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是“于老师”了。
当我真的见他在讲台上时,我已经淡忘了他。
临近毕业,宣传板贴了一张大红的海报:我校请具有非凡讲演才能,语言诙谐、知识渊博的著名历史老师于瀚讲时事政治课。海报前围了不少学生,好几个听过他讲演的人抢着介绍,结论是口才好,风度佳。我好奇地进了大礼堂。是他?于老师站在高高的讲台上,黑色的宽边眼镜,肥大的中山装,小脑袋,小平头。
他扫视了一遍台下的人,微微地挺起他那不大愿意挺的胸,慢慢地拿起教鞭,突然指向黑板上的世界地图,浑厚的男中音在礼堂回荡着。他有力地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弧形。随后,教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加勒比海、东南亚、非洲大陆;中苏、中美、中日、中越的关系……全场人的情绪跟着他的语调时起时伏。他俨然是一位盖世伟人在指点世界,拨动风云。掌声又一次响起,且经久不息。他的脸红了,咚咚地跑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但我却时常想起他。
他一定象囚犯那样有着精神上的强烈“瞻望”,才使他的外在形象出现了超长的“脖子”。
哦,应当正视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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