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王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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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一种笑》——海的情思
   网住蓝天的是大海 网住海的是我的情思 ——作者手记
  酒美三五分   叶 子

  女人相     没有果实的秋天

  白色的境界   大脚丫
  瓦兰的缎面鞋  上帝的舅舅
  永远的灯光   走逝的笑  
  无奈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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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果实的秋天

  人们说父亲是女儿崇拜的第一个男人,我崇拜的第一个男人却是姨父。

  他长得帅气:宽宽的额头,高挺的鼻粱。一双圆圆的亮眼睛,扮演过杨子荣、郭建光。姨父命苦,六岁时死了爹娘,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是靠给人家放牛长大的,没读过一天书,却写得一手好字和漂亮的文章。话不多,恰到好处,人斯斯文文的,极有教养。姨娘也漂亮,爱美爱唱,我小时候最愿去她家,他们也喜欢我。

  姨父晤性高。一个偶然的机会,结识了麻花沟姓刘的老果树技术员。俩人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交。他不顾姨娘和亲属们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卖了城里的三间房,跑到偏僻的山沟土砬子盖了两间草房,买了各种果树苗,开始了新生活。

  春天,姨父拿着一把大剪子在树枝间跳跃;夏天背着喷药器奔波于烈日下;秋收过后,他又准备白灰、草绳,让果树穿棉衣过冬。冬日里,他愈加忙,忙着看果树栽培技术了的书,忙着坐火车四处拜师求艺。功夫不负有心人。五年后,荒凉贫瘠的土垃子,已家家拥有果园。生产队的果园更是一望无际。他充分利用三面环山的地势,使耐寒的沙果高产,金灿灿的黄太平压弯了树枝。娇气的李子、杏也扎了根,还有香水梨。最难活的樱桃红了半边天。碧绿的带白线的高梁果,棵小果厚绿莹莹和樱桃树遥相呼应。秋天一到,果园飘香万里,招来许多外地人。北方天寒吃不到新从树上摘下来挂着白霜的果子,他们专程开汽车来买鲜果。

  姨父没有自满,他发现紫红的大李子好看却酸,肉也丝丝缕缕的。黄李子甘甜甘甜的一汪水,只有指甲盖儿大。如何能结出既大又甜的李子呢?他在自家的两种李子树互相嫁接。杂交出的李子煞是好看。一半紫红紫红地,一半却是水黄,咬一口不软不硬,甜到心里。吃一个还想吃第二,全忘了“桃养人杏害人李子树下埋死人”这句农谚。它因为个儿大,呈心状。名曰牛心李子。

  姨父和牛心李子一起扬了名。那年开的现场会我印象极深。专门从城里挑选出的高挑漂亮的姑娘端水果。县里、地区、省里来了不少领导和专家。累得黑瘦的姨父脸红得似胸前的大红花。他上了广播,登了报纸,还被选为省劳模。亲属们都为他高兴。

  姨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又确立了新目标。他要让沙果般大小的苹果长得和辽东半岛的苹果一样大。实验还没开始,好事一件件落到他头上。先是入了党,任命为民兵连长。白天黑夜,他要背着一支崭新的半自动枪四处巡逻,以防阶级敌人的捣乱破坏。不久又当上了土砬子的生产队长。家里也热闹起来,村里人,城里人不断。他再没时间去想实验嫁接的事,我很为姨父遗憾!他每天忙着迎来送往,上级部门以及上级的上级到本县检查工作,都要到这儿学习。走时带些“品尝材料”:一筐李子,或一土篮海棠;有时一桶豆油,果树底下的茄子辣椒也行。走的人打着饱嗝,拍拍姨父的肩膀:好好干。姨父的脸红红的,眼睛更亮了。

  姨夫担任大队党支部副书记时,已不是果树技术员一农民的形象,而是十足的官员:藏兰色的毛料中山套装,藏兰色的呢子帽,愈加光彩照人。他的话也多了,三杯酒下肚,满脸放光,滔滔不绝。姨父满面春风地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天天去县里开会学习。他家的活儿由两个哈尔滨的知青包了。姐弟俩一个干屋里活儿,一个干屋外的活儿。姨娘穿着笔挺的毕叽裤子去附近的林场学校代课。渐渐地,姨父和姨娘对我不象以前那样热情了,他们疏远了所有的亲属。我也看不惯他们趾高气扬的样子,不再登门了。

  一天放学回家,见姨娘和母亲坐在炕沿上,边诉说边哭。我吃了一惊。姨娘厉害得出名。和姨夫争执,姨夫一贯保持沉默,我很敬佩他的肚量。正值春风得意的姨娘有什么哭的呢?原来姨父被抓起来,关在大队部隔离审查。有人揭发他领一个大姑娘去哈市打胎,住在那俩知青家里。姨娘说着说着抑制不住地大骂起来。我怅怅地关上小屋门,心里象有什么完整的东西被打碎一样。姨夫实在不该放弃最初的追求,他应走自己的路,那是一条飘满果香的路。是一条辉煌灿烂的路。可他作了另外的选择。

  姨娘吵着离婚,父母亲劝她冷静。过了几天姨父出来了,说是女方不承认。我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他和父亲喝酒,默默地。我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只见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脸羞愧。饭没吃完,姨娘又骂起来。我赶紧背上书包走了。心里很烦,不知是烦姨娘,还是烦姨父。

  姨父被撤职,开除了党籍。他家突然清静了。昔日受过姨父恩惠点头哈腰的人都疏远了他;一些农村妇女绕着他家走,怕玷污了她们;姨娘也被学校辞退。他们在土砬子呆不下去了,只好卖了房子和房前的那片果园,也卖了辉煌的过去,带着耻辱和辛酸回城了。当年姨父为了一个信念不惜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搬到乡下。如今落荒而逃,人生的路走了一个圆,留给他的是悔恨、是自责?留给我的却是深深地思索:人生的路插满荆棘和鲜花。荆棘背后有鲜花,鲜花后面可能是陷井。走错了一步,也许会步步错。

  他们在城郊安的家。姨娘去城郊小学代课,表弟表妹们纷纷辍学,自谋出路。家里只剩姨父一个人把酒问青天。姨娘总在孩子面前奚落他,揭他的伤疤,他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我一向看不惯她的刻薄。姨娘骂到气头,手在桌子上一划拉,酒瓶酒壶酒杯立刻粉身碎骨。没几天,姨父依靠儿女们又置办齐了。他的酒量越来越大,由一天一瓶发展到一顿一瓶。没有下酒菜,吃咸菜,大葱蘸大酱,喝完就睡,睡醒再喝,不到40岁的姨夫成了酒鬼。

  表弟表妹们越来越看不起他。虽然他们曾以拥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他让他们风光过:上下学有人抢着背书包,新衣服穿不过来,周围是羡慕的眼光。这时候他们自己顾自己,谁也不顾家,姨父家的日子拮据得很,姨娘只好辞了工作开托儿所。后来托儿所办黄了,他们只能靠儿女的施舍过日子。
表弟结婚时我暑假在家。姨父头发花白,最醒目的是红红的鼻子,像只辣椒,这大概就是酒糟鼻子。他一面喝酒,一面挥舞的手,大讲昔日的风采。讲着讲着哭起来,先是饮泣,继而是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的眼圈也红了。

  去年秋天,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得知表弟们平分了姨父的房子,无奈的他们又搬回了土砬子。现实和人开了一个玩笑。我为他们悲哀的同时,也为姨父庆幸。晚年了,又回到果树身边,不正是叶落归根吗?果树能激起他当年的豪情壮志吗?他的人生从这里开始,应该在这里打个圆满的句号。
姨父的小草房掩映在一片墨绿中,亲切感油然而生。屋里传来哗哗啦啦的声音。不知他们在做什么农活。推开门,烟雾缭绕中姨娘盘腿坐在炕上和三个农村老太太打麻将,姨父跛着腿笑吟吟地端茶递烟。姨娘发福了,胖得直喘。姨父的头发全白了,鼻子更红了,猛一瞅像只怪物。他的腿因酒精中毒,走路一拐一拐地。房子也和人一样颓败衰落了。我急切地告辞,他们出来送我。姨娘的腿站成粗壮的O形,姨父扶着门框,一条腿扔得很远。他们幸福地笑着,房顶上的草在秋风中呻吟……

  我特地钻进果林,看看这些给姨父和土砬子人带来辉煌的果树。它们随着姨父的衰落而衰落了。精明的人们不愿再做这些付出多,见效慢的事了。偌大的果树自生自长,枝繁叶茂,却没有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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