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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 子
听见过叶子落地的声音吗?
看见过叶子飘落的情形吗?
她三十岁还没嫁出去。她长得太美了。她的鼻子眼睛单看哪个也不够标准,凑到一起,却叫人心动。
大街上漂亮的女孩个个趾高气扬。她用黑纱巾包住大半个脸,只露着一双惊恐不定的眼睛,象一只猫悄无声息。后面有匆匆的脚步跟上来,她屏住呼吸,两手紧紧拽着纱巾角。人过去了,松口气,手心里有汗。她常和对面走来的男人“相住”。越想躲开,越躲不开,每次都惊出一身冷汗。她是吓破了胆,她怕男人,她恨男人。
她小时候长相一般,性格开朗,似一只花蝴蝶飞来飞去。九岁时,她家搬到城里。天黑了,月亮出来,她一蹦一跳跑出屋,像在乡下时一样,蹲在树下。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呲牙冲她笑,她“妈呀”一声站起来,提着裤子跑进屋。父亲追出来,什么也没看见。尿了裤子的她吓得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贪婪的笑脸。她病了,闹着要回乡下,母亲哭了。她怕黑,太阳一落山就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呆着,孤单单的。
她爱学习,五年级时,学校停课学白卷英雄。她在家看《红楼梦》。生字太多,看烦了,就替妈妈领肉去。人真多,队伍拐了好几个弯,好半天才找到队尾,一会儿后面又排老远。她觉得身后的男人贴得太紧,就往前挪挪脚,男人仍贴着。她以为他怕有空,别人夹塞儿,没再动弹。一会儿身后的男人扭动起来,她寻思发生了什么事,一回头,一张刻满皱纹的脸上,挤着淫笑。她撒腿就跑,一气跑到家,躺在床上发楞。她觉得男人的这种笑吓人,像是要把人吃掉。她第一次明白了笑里藏刀这句成语的含义,对男人有了戒备心理。再上学,她辞了班长的职务,疏远了男老师和男同学。她变得郁郁寡欢,独来独往。渐渐地她注意到,男生们爱偷偷地看她;她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莫名其妙地哄堂大笑,笑得她心里毛毛的;男老师也特别爱提问她,一堂课站起来好几次。前面同学回头回脑地,厌倦死了。她的书包和书桌膛里经常有纸条,有约她看电影,有约她去公园,还有要送她礼物的。她一概置之不理,放学就回家,头低得更深,脚步更急了。
她远离了同学,远离了交往,沉浸于数理化中。临近高考,老师和同学们都紧张起来,一双双焦灼的眼睛在书中乱撞。她保持着平静的心情,憧憬着考入名牌大学。
月亮真美。她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她兴高采烈地往家走。快放学时,数学老师拿了一套模拟题,她轻松地得了90分。要到家门口了,脚一滑(三月份,正是冰雪消融的季节),赶紧抬脚,刚要经过小胡同的排水沟,一个高大的黑影横在眼前,也挡住了月亮。她只看清白衬衣,咖啡色茄克衫,还没看到脸,就被那人抱住。她尖叫起来,瘫在泥水里。院子里的狗疯咬起来,铁链拽着铁丝哗啦啦地响,那人用手在她脸上划拉了一下就不见了。家里人光脚跑出来,四周静悄悄的。她的眼角流血了,脸颊上有一道血印。这是用刀片划的,如果是匕首,她就惨了。
紧张而有规律的学习,曾使她轻松愉快。她的头刚刚抬起又低下了。整天提心吊胆,上课也心不在焉。一有人趴教室窗户,她的心就嘭嘭地跳个不停。放学时一步三回头,几乎小跑地跑回家。关上自己屋的门,长叹一口气,拿起书,就发呆。“我完了!”她泪流满面。她没有考上名牌大学,去了个偏远的师范学校。
卸了包袱的学生尽情地享受着轻松。她站在楼上,羡慕着操场上踢足球,打排球的同学。望着女生男生聚在一起毫不顾忌神采飞扬地探讨理想,探讨人生,她也想加入。可她进不去,她是自己的障碍,一见到男生就脸红心跳,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恨死了自己。班里的各项活动开展的有声有色,她很喜欢,可一轮到她讲演、唱歌什么的,仿佛大祸临头,一颗心悬起来,捂也捂不住,人要虚脱了。她只好拒绝参加任何活动,她忍受不了自己的尴尬.她只能一个人茫然地活着。寝室的女生叽叽喳喳地打毛衣,说笑话,对老师和男生品头论足。她拿着《白郎宁夫人十四行诗》在校园外的原野里徘徊。她一会儿望望悠闲的白云。一会采一朵恬淡的铃兰。她穿着一件白裙子,长发披到腰际。别人以为她是浪漫,其实她苦闷地无可奈何。就这样游游荡荡地毕了业。
父母担心她当不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她自己的灵魂都没设计好,绞尽脑汁进了机关。她喜欢工作,整天把自己关进打字室里,无休无止地文件非但没使她厌倦,反而使她踏实、快乐。
女同学相继成了“女人”。她仍然年年是模范工作者。周围的人替她着急,四处联系给她介绍对象,犹犹豫豫见了几个。头一位是正吃香的公司经理,他的“二郎”脚不停地抖动,抖得人心慌意乱;第二位是医生,一双没有血色的手,仿佛散发着来苏水味,她冷得抱紧了肩膀;第三位是机关的普通干部,衣冠整齐,人也沉稳,她很中意。俩人处了半年,男方撤退了。理由是她象一杯温吞水,不冷不热让人受不了。她受到了伤害。变成刺猬,人缩起来,浑身长满了剌人的刺儿。没人再敢给她介绍对象了。
同学的孩子一天天长高,同学脸上的皱纹也一天天增多。她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从外表已经看不出她们是同龄人了,她们的距离越来越大。她们互相羡慕着,互相鄙视着……
她想开了,男人是浊物,正如贾宝玉所说是泥做的。自己是水,是至清至洁的。她觉得没有男人能配上自己,她要守身如玉。
大街上,一位包着黑纱巾的女人,孤独地行走着,她叫叶子。
一棵树有多少叶子,一座山有多少树?
有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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