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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生命
一个生命消失了,消失于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哀嚎中……
小时候,弟弟白里透粉,眉清目秀。我则长得黑黝粗壮,结结实实。我五岁时劈木头,爬到木头垛上,斧子和人一起掉了下来,我拍拍身上的土又上去了。弟弟七岁了还上不去炕。生活处处是他的无奈,动不动就哭一场。父亲是从山东逃荒来的,重男轻女,弟弟一出生,就逼母亲辞了工作。那时供应猪肉,菜里肉和葱花一样少得可怜。吃饭时父亲下令:自己吃自己跟前的。我和两个妹妹低头吃自己面前的菜。偶尔菜中的肉掉到自己的位置上,心里一阵窃喜,先看看父亲的脸色,然后下定决心伸出筷子——此时肉已鼓鼓地蠕动在弟弟嘴里了。
1975年我上了初中,弟弟在小学。他喜欢跟那些身强力壮的男生玩儿,却往往成为嘲笑和挨揍的对象。特别是他们惹事生非后做鸟兽状散去的时候,弟弟的脑袋常常留下几个大包。渐渐地弟弟疏远了他们,结识了邻居家一个和他一样白一样弱的男孩。不久,那个男孩因偷家里的粮票卖钱买烟抽,被家里打得狼哭鬼嚎。母亲发现自家的粮票、布票也不翼而飞。父亲第一次揍弟弟,一寸宽的腰带抽得他杀猪般嚎叫。我吓得捂住了耳朵。
弟弟没考上高中,他也不可能考上。他不爱学习,热衷于怎样才能不受欺负。父母没精力过问孩子的成绩,他们只考虑把有限的工资怎样计划花才能捱到月底。电磁场、惰性气体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难住了我,初试我便被淘汰了。我撕碎了课本,绝食了两顿。家里为我悲哀一天,第二日和弟弟口角,连高中都没考上的弟弟理直气壮地奚落我高考落榜。千愁万恨涌上心头,我坐在煤棚里正淋漓尽致地渲泄,父亲拎着棍子过来,我夺路而逃。来串门的二姨忿忿然:洪波就能撩骚,让你爸惯的。上学不好好上,当兵又怕吃苦。这么大的小伙子在家养着,没好!
真让二姨说中了。那天晚上六点多钟,弟弟满脸是血地回来。军帽被人抢走了,还挨了一顿棍子。父亲领他去医院,小护士将冷言冷语和两卷绷带扔出来。我和父亲给弟弟缠上去派出所,值班的人懒洋洋地记录下来也就结了案。弟弟的情绪很低落,父亲愤愤地,家里折腾到天亮。事情如此不了了之了,社会对此似乎没有什么可负的责任了,需要做的一些只能由一个不谙世事的青年去做了。
弟弟再也不敢单枪匹马了。他先后有了几个哥儿们,几个人同出同进,后来越来越多,都是辍学的。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只好胡吹乱侃,沟通信息:谁比谁出名;谁治服了谁;谁抄了谁的家等等。那时没普及麻将,他们靠血淋淋的刺激打发日子。我讨厌他们,常把他们撵走,父亲不悦,说在家里总比在外面惹事强。我想也对,就不愿为他操心了,径自在仓房学习。弟弟觉得挨打的原因是自己太“苗条”了,开始强化体质。墙上钉上旧书;门框挂上沙袋;院里安上单杠。弟弟腰间系一条黄布带,天不亮就在院里扑腾。弟弟豆芽似的身体渐渐地矫健起来,手指的骨节又粗又硬,半尺厚的书一拳打得纷飞。
我考上大学,临行前,弟弟主动陪我去姥爷家。我们有好多年没这么亲近了。姥爷家的果园浓香四溢。弟弟背了一面袋水果,我们边走边唠,长这么大仿佛头一次这么和气。弟弟嘻嘻哈哈地讲着奇闻轶事。我好奇地听着,仔细打量着弟弟。弟弟长大了,高高挑挑的个子,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笑一口小白牙,挺可爱的。要离家上学的我,第一次珍惜起姐弟之情,也第一次羡慕弟弟的英俊潇洒。我想起:大妹说过,弟弟小学时就有女学生追他,吓得他好几天不敢上学。弟弟天生的美男子。
半年后,我倒了三次车往家赶。一进家门,我愣住了。走廊窗户上一大排玻璃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火墙、炕上坑坑洼洼,象被烧过似的。妹妹们抢着告诉我,有一帮持枪拿刀的人闯进来,找他们追杀的人。弟弟一伙儿正吹在兴头,无端被扰,态度不好,冲突起来。年轻人灵巧地躲过了刀枪,父亲正在东屋睡觉,听到噼噼啪啪地声音,刚推开屋门,寒光一闪,父亲倒在血泊中。母亲叫来了公安局的人,录完了口供又不了了之,医药费也没人管。父亲额头的斧痕,象一条鞭子时时抽打着弟弟的心。弟弟每天天不亮就蹦台阶,练得身轻如燕。吃了一次亏后我家大门天一黑就上栓。障子有2米高,清一色红松板,密得象箱子面。弟弟早出晚归,从不走大门。后来传说有两个警察把他堵到一条死胡同,以为手拿把掐了,没想到他一纵身上房了。
年根儿到了,我收拾仓房。在废弃的碗架抽屉里,发现了一把自制的钢管火药枪。我有点哆嗦,喊来父亲。父亲默默地把它送到房顶的天窗里。小妹说,这是第五把了,哥一心一意要给父亲报仇。我担心起来,好不容易熬到半夜,熬回了他。声泪俱下地劝说,他一面打哈欠,一面敷衍我:没事,没事,上好你的学得了,操心不怕老得快!以后我一引入正题,他或岔开或走人。
暑假回家,家里又有了变化,四十出头的父亲被迫退休了。顶班的弟弟没有象同伴们一样分到城里的工厂,而是被“发配”到山上的林场苗圃。原因是弟弟爱“打仗”,到艰苦地方锻炼锻炼。父亲气得跟领导干一仗,弟弟抹着眼泪走了。不到一周,弟弟跑回来了,山里人欺生,专让他干脏活累活,弟弟再也不去了。大妹考上了职高,校址没建好,得到林场中心校去读书,大妹辍学了,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她长得漂亮,常受骚扰。弟弟充当护花使者,脑袋在黑暗中又被砖头开过两次。弟弟再也不甘沉默了,他有20多个弟兄了,多是没工作或工作不如意的,到哪都忽啦啦一片。大妹很得意,小姐妹们羡慕她,有个“英雄”的哥哥,我却担心得要命,父亲也无奈,我怅怅地走了。
寒假时我心惊胆颤地回家,正碰上警察来抓人。弟弟打群架犯事,不知跑哪去了。家里的气氛日渐冷落,父亲没了往年煎炒烹炸的兴趣,母亲的缝纫机落满了灰尘。我一个人忙着清扫忙着购物。三十晚上,冷冷清清的年夜饭吃了一半,房门“吱”地开了,母亲抖了一下,一个人影飘进来。昔日神采奕奕的弟弟穿着一件黑色的破棉袄,一条灰不叽的围脖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惊恐不定的眼睛。全家人眼睁睁看着弟弟狼吞虎咽。门外稍有动静,弟弟马上停筷谛听。紧张得心要蹦出来。弟弟哭了。两伙儿人打群架,他们是被打方,打他们那伙人的家长多是当官的,事后扬长而去了。警察却抓他们这些被打的,他们东躲西藏象过街老鼠。父亲也哭了,是为自己的不长进,没当上,还是为儿子扭曲的心理?父亲的外号“山东王”,是有名的硬汉,那不轻弹的男人泪扑簌簌地流下,我和妹妹们哭起来。从不流泪的母亲表情麻木,我知道她的心一剜一剜地疼。一惊一乍的鞭炮声惊走了弟弟。那一年的年三十好长呀!
没开学我就走了。母亲来信说,弟弟列入了教养名单。父亲慌了,用党票做担保(不知是真是假?)找尽了人,说尽了好话,也花尽了钱。弟弟去了山东,叔叔在公安局工作,父亲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一个多月后弟弟跑回来了,表哥说弟弟挺懂事的,白天打石头,晚上学武功,他是忍受不了婶婶的唠叨和白眼才回来的。
卷土重来的弟弟,象一匹撒缰的野马,不在家吃,也不在家住。家里人根本不知道他“忙”什么。学理发的大妹间或地带回点小道消息:砍父亲的那小子被他打服了;揍过他的××家被抄了;斧头帮的帮主归到他手下了。弟弟的“名气”越来越大,离家也越来越远,家里仿佛没有这个人。
毕业两年我结婚了。春节探亲,大妹已嫁到山里去了。妹夫的父亲有一位世交是县里的检察长。妹夫为弟弟的几“进宫”的“出宫”立下汗马功劳,妹妹有苦只好往肚里咽。父母对我们的婚事表现冷淡。家里债台高筑,罚款、人情费、医药费等,多得令人乍舌。弟弟惹完事就跑了,他把一切责任都丢给了家里。读初中的小妹很苦恼,我只好领走了她。
一年后我出差顺路回家时,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妇女。为了还债,家里六间宽敞明亮位于市中心的房子卖了。偌大的院子,只剩秋千、单杠还在。这是父亲日日夜夜把着方向盘,熬红了双眼挣来的。父母扒了几层皮?15岁的我跟着母亲灌沙子、灌水、搬砖头盖房子。门楼旁的柳树光秃秃的,水井旁的吊钱儿花,只一根线在寒风中挣扎,我抹着泪走了。
新居的房子在城郊,只三间。冬阳透过一面墙的大窗户照进来,心里的伤感刚要消失又凝固了。弟弟又抓进去了,且将判刑,花多少钱也弄不出来了。弟弟事先得到风声跑到大兴安岭四姨家,本来是奔我去的,因为要边防证,吓跑了。大森林没能袒护住他,当地的一位名媛哭得死去活来,也没能留住他,他被抓回来了。
父亲母亲瘦得象两具骷髅。临走前我去了二姨、三姨家想让她们照顾一下。二姨告诉我,弟弟太傻了,把父亲单位党委书记家的两只鸡偷吃了,结果父亲送去了半片猪肉才“拉倒”。刚调进公安局的三姨夫说,公安局多次通缉他,内部有精神,抵抗就击毙。他那伙儿人专抄领导家,一趟房一趟房挨家挨户,象鬼子进村一样。奇怪的是什么也不拿,祸害一顿就走,还把公安局长家玻璃砸了,派出所长的仓房撬了,大米扬一地。我惊呆了,没想到长得姑娘样的弟弟这么恶道?他在用幼稚的行为述说着他的不满。
弟弟蹲了一年零四个月,因证据不足不够判刑而无罪释放。弟弟的同龄入早都成家了,跟他混的只是一帮十六、七岁不计后果的愣小子。他们借他的名气,狐假虎威,到处惹事生非,出了事都他一个人兜着。许多事栽到他身上,他本人还不知道。这样以讹传讹,扑朔迷离,他成为传奇人物,也成为被抓的对象。
多年不骑车的父亲去接儿子,刚出胡同,就摔断了腿。弟弟的良心发现,大彻大悟了。他承包了木锯厂,干得有声有色。假期回来的小妹讲弟弟起早贪黑可辛苦了。因为心里踏实,能吃能睡,胖得肥头大耳,满面红光。对父母孝顺了,家务活由等了弟弟多年的姑娘白雪干。白雪是独生女,在电影院卖票。当干部的父母坚决反对她和有前科的弟弟来往,白雪住进了妹妹的房间,断了自己和父母的“后路”。
母亲知道了我的预产期,来信告诉我们,弟弟的婚期订到8月30日,家里正忙着收拾房子,办完喜事母亲就来。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和你父亲过得非常幸福!
母亲来了,粗心的我没看出她的反常。她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整日喋喋不休,弄得我心烦意乱。她的耳朵突然“背”起来,啊啊地大声大气地说话,很不象我印象中的母亲。出院后,我在家里休产假,孩子睡了,母亲和我谈论小妹的学习。我说小妹明年考上大学得需要一大笔钱,父亲太偏心了,把卖房钱都给弟弟挥霍了,也不替女儿打算。“人都死了,你还有什么怨的!”说完这句话,母亲嚎啕大哭起来。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见母亲流泪,母亲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心肠硬的人。她28岁时姥姥故去了,以后再没眼泪,包括姥爷去世。50岁的母亲,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我呆呆地望着母亲,母亲抽抽搭搭地讲述了弟弟惨死的经过……
7月29日的傍晚五点多钟,天下着小雨。白雪要弟弟陪她散步,弟弟不想去,雨天干不了活正好歇歇。白雪生气了,弟弟是阴沉着脸走的。他们穿过一块小菜园,爬上贮木厂的小火车道。那儿平常人少,雨天更没人。走没多远,忽啦啦不知从哪涌上一帮人,不由分说,劈头就打。弟弟边回击边喊:白雪快跑!爱极了弟弟的自雪不跑,拼命帮着弟弟撕打,弟弟骂她也不跑。枪声响了,白雪才省悟。等白雪领着母亲和邻居的男孩赶来时,铁轨上只剩弟弟一个人血淋淋地站着。他看了母亲一眼,倒了下去。三个人好不容易把弟弟背到公路上,半天才过来一辆翻斗车,又高又胖的弟弟被弄上车时只说了一句“轻点”。这是弟弟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急急地赶回家,拿了钱,跟吊着腿的父亲说了句话。赶到医院时,弟弟正好咽气。两枪七刀,在弟弟的“战斗”生涯中,伤不是最多的,却是致命的,动脉被切断了。母亲昏过去了,头上挨了两刀的白雪昏过去了。25岁的弟弟,生命于新婚的前一个月划上了句号。年三十晚上母亲给他系的红腰带没能拴住他,他永远地走了……
出殡的那天,固执的父亲拄着双拐去了,弟弟被装进铁匣子的刹那,他象一棵树似地倒下。父亲的头发一夜间全白了。这个给他希望让他骄傲,让他操心、痛心,又燃起希望使他幸福无比的独苗消失了。他的土地永远荒凉了。老年丧子,这人生最大的不幸无情地降临了,他们的魂灵被一块块割裂……
白雪出院了,取走了自己和弟弟的全部衣物。母亲说白雪象个死人幌子。俩妹妹却恨她,说她是狐狸精,害死了弟弟。她要早跑了,弟弟也一定能跑掉,弟弟那两条修长健壮的腿,不知帮弟弟冲出过多少重围。
但是我知道,弟弟生活在这个世界,他是永远也跑不掉的。
阳台的门突然开了,我一惊,莫非弟弟来了?他走投无路时曾投奔过我,我已经四、五年没见过他了,他死前的模样我都不知道……弟弟来了,是从姥爷家的果园出来,他光着膀子,告诉我这挨几枪,那挨几刀……
后来,《黑龙江法制报》报道,残害弟弟的三名主犯一名被击毙,一名自杀,另一名被判二十年徒刑。父亲一瘸一拐地把报纸拿到弟弟的坟前,黑蝴蝶在坟头上久久地徘徊……
具体的生命永远地走了,抽象的生命更多地留在我的思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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