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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兰的缎面鞋
母亲常说,她是斜八字脸,长得象姥姥。我觉得母亲长脸,长眼睛,挺好看的。姥姥却丑,高高的颧骨,长脸大下巴,有点吓人。姥姥的个子高,脚也大,沉默寡言,太姥认为这样人能干,姥姥被抬进了孟家大院,她果然没让婆婆失望。
孟家大院位于海林镇北部,两条进入本镇的要道从房后和门前经过。下了大道要走七八米长的木桥才能进入黑漆大门。桥下的护城河里,夏天长满了水草,草深处闪着星星点点的兰花、紫花。坐北朝南的正房里住着太姥、太姥爷和他们的三个女儿,西面一排厢房依次住着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南面是马棚,有十几挂马车,盂家是殷实的人家。
妯娌三人轮流做饭,一人一个月。姥姥家境不好,手脚勤快,干得尽心尽力。二姥姥是地主家的小姐,馋且懒。轮到她班,不是装病,就是回娘家。三姥姥的父亲是小业主,她打心眼里瞧不起姥姥,嘴却甜,哄得姥姥总替她干。渐渐地十多口人的饭就靠姥姥一个人做了。姥姥白天做饭、喂猪、喂马,晚上给一家人做鞋,起早贪黑,毫无怨言,直到生下大舅,姥姥突然风光起来。姥姥红着脸,搓着手,坐在热乎乎的炕上,飘飘忽忽地回敬着家人和族人的笑容。太姥爷决定三十晚上杀只“还愿猪”。
那晚,孟家大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一只二百多斤的大肥猪供在八仙桌上,太姥爷领着三个儿子拜了祖宗,又拜了穿红袍戴黑帽翅的财神。猪被分成四半,在四口大锅里煮着,肉香把小镇搅得沸沸扬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吃,懂门道的过路人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寻个位置坐下。太姥爷、姥爷、二姥爷、三姥爷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前,招呼着客人。当紫檀木的座钟响完十二下,太姥爷巡视了一圈,四锅猪肉只剩了几盆肉汤。太姥爷长出一口气,象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愿猪”吃光了,孙子一生的平安保证了。
第二年,姥姥又怀孕了,孟家大院没有了去年的惊喜,孟家的血脉后继有人了,大舅徜徉在爷爷奶奶叔叔姑姑的呵护中。腊月初十,姥姥觉病了,面和心不和的二姥姥三姥姥走到了一起。她们忍受不了姥姥得到的荣誉和地位,她们更气愤姥姥临产的日子——腊月是孟家大院一年中女人最忙碌的日子。俩人一唱一和,说服了太姥,太姥又说服了太姥爷,姥姥心甘情愿地在马房子里生下了母亲。姥姥相信她们的话,怕血光冲了祖宗,冲了各路财神,自己成为孟家的罪人。能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是姥姥一生的荣耀,姥姥决不会玷污它。母亲一生下来就冻死过去,姥姥的父亲闻讯赶来,接走了她们母女。母亲会走了,喜欢到马房子那儿去玩,母亲对马房子情有独钟,姨和舅们都讨厌那儿的马粪味。我很想看看让母亲痛苦而又幸福的马房子是什么样的,可惜土改时拆掉了。
母亲没有得到宠爱。姥姥有点惭愧,不是对母亲而是对孟家;二姨、三姨、四姨的接连出生,使姥姥的日子雪上加霜。姥姥白天忙里忙外,忍受着婆婆的斥责、妯娌的冷嘲热讽、小姑们的白眼,晚上还要看姥爷的脸子。姥姥整宿整宿地做鞋,颧骨更高了。母亲和姨们象猫一样,走道不准有声,笑不能露齿。吃饭时,只准低头吃碗里的饭,看一眼大舅碗里的鱼、肉,要遭到白眼:看什么看,馋鬼!大舅更是看不上这些丫头片子们。
此时的二姥姥却象吸足水的黄豆,一连生了六个又白又胖的儿子。心高气傲的三姥姥生了两个女儿后,承受不了二姥姥满足的笑脸,一赌气搬出了孟家大院。姥爷也借坡下驴,把家搬到乡下。热闹的孟家大院冷清了许多,姑姥们相继出嫁,只剩下了二姥爷一家和太姥、太姥爷。土改时,二姥爷因房子多被划为地主,姥爷、三姥爷划成中农。
搬出了孟家大院,姥姥羞愧不已。她恨自己不争气,生了这么多姑娘,让姥爷难堪。因而对姥爷的呵斥、大舅的顶撞,姥姥逆来顺受着。渐渐地姥姥开心起来,乡下规矩少活得轻松,少受许多气,又少了许多活儿,姥姥的脸有了笑模样。好日子过了两年,姥姥生下了五姨六姨双胞姐妹。姥爷的脸又黑起来,家里的气氛紧张了,妈和姨们象掐死了没有丁点动静。
五姨六姨三岁那年收成较好,中秋节姥姥炖了一只公鸡。母亲和姨们已经习惯于姥爷和大舅先吃,吃剩了她们才能动筷。五姨小,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盯着大舅的嘴,趁人不注意,把小手伸向盘子,还没摸到鸡肉,啪,大舅的筷子抽得好响!五姨吓得一哆嗦,坐在了炕上。张开嘴刚要哭,丧门星,臭丫头片子!姥爷大骂起来。姥姥赶紧把五姨抱到灶屋。灶坑的火照着两张挂满泪痕的脸,五姨躺在姥姥的怀里抽抽噎噎地睡着了。半夜五姨发起高烧,一惊一乍地说着胡话。姥姥用脚踹醒母亲,母亲不敢惊动姥爷和大舅,找块棉布沾湿敷到五姨头上。天露出鱼肚白时,五姨抽搐起来,乡下没有医生,姥姥只能抱着滚烫的抽成一个团的五姨流泪。姥姥是眼瞅着五姨咽的气,姥姥的心泡在了眼泪里。苦命的五姨被扔到了荒山。她没有如期所望,被什么拖走或吃掉。姥姥只好领着母亲用干草烧,五姨猛丁坐起来,姥姥倒在了母亲身上。比五姨晚出生几分钟的六姨似乎久久地陷在悲痛之中,终日闷闷不乐,最后郁郁而死。六姨学乖了,晚上被扔掉,早晨就没了踪影,姥姥的一头青丝,添了些许白发。
母亲和姨们长大了,相继下地挣工分。老舅出生了。他聪明伶俐,乐得姥爷合不拢嘴。姥姥不挨骂了,僵硬的脸柔和了。姥姥愈加宠爱儿子,大儿子给她带来孟家大院始无前例的辉煌,小儿子改变了她的境遇和心情,儿子才是她幸福的源泉。
姥姥头一次违背姥爷的意志,抱着老舅回了一趟孟家大院,这是她离开8年后的首次登门。姥姥站在十字路口,心潮起伏。这个让她怀念,给过她幸福,使她受尽煎熬的大院已经面目皆非了。围墙、马棚、厢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座破旧老式的正房,孤零零地稍息着,背后是一片耀眼的红瓦。姥姥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过了残缺不全的木桥,太姥、太姥爷和二姥爷一家热情有余地接待了姥姥。姥姥看着二姥姥六个虎背熊腰的儿子,心里的喜悦一点点褪去,姥姥又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肚子上。老舅刚会走,姥姥恶心呕吐不止,姥姥高兴极了,感觉和怀大舅老舅时一样。她欣喜万分
地让这个看她走路先迈哪只脚;又让那个看她比平常丑了,还是俊了。吃酸巴姜吃得直吐酸水。姥姥期待着,期待着再生一个儿子,起码赶上二姥姥的一半。天不遂人意,老姨出生了。姥姥寄寓的希望太大了,失望也就大,象是从半空中掉下来。姥爷站在院子里大骂了一顿,解开了捆猪的绳子,猪乐颠颠地跑了,它不知道是老姨救了它的命。姥姥只看了老姨一眼,确定了又是一个丫头片子后,就背过身去,姥姥不哭也不笑,不吃也不喝。老姨饿得黑天白天地哭,姥姥象没听见一样,母亲只好喂她糖水和米汤。
姥姥恨死了老姨,她毁了她的后半生。老姨没满月姥姥就过世了,姥姥死前瘦成一具骷髅。姥姥睁着眼,望着门口,张着嘴,似乎叫谁。母亲明白,姥姥想最后看一眼心爱的儿子们。姥爷怕姥姥死时的最后一口气扑到老舅身上,据说会倒楣一辈子,坚决不让老舅露面。大舅正沉浸在新婚之喜中,几个姨们跑马灯一样传话,最终也没叫来。姥姥是带着乞求的目光离开的,她乞求儿子们站在她面前,让她满足地走向脚上瓦兰的缎面鞋上的梯子,梯子旁的那束烛光照着路,她听着儿子们的声声呼唤,面带笑容,一步步走向孟家大院,走向太姥、太姥爷房中红漆木柜里的家谱……
活着的人盼望死人有魂灵。目的是让老人看看儿孙们出息,在天之灵得到安慰,我却害怕是真的。后来的事对姥姥来说打击太大了。大舅拥有七个女儿,没一个儿子,他不到40岁得胰头癌死了,老舅残疾了还是个鳏夫,姥爷的这支血脉至此断了。而二姥姥有六个孙子,三姥姥也有两个孙子。姥姥带着遗憾走的,别再折磨她的魂灵了!
孟家大院的旧址,盖起了七层的威虎山宾馆。小镇变成了市,记得孟家大院的人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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