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相

　　额头有一个米粒儿大的痣，相书上注明“凶”。我认为自己一生凶多吉少，懊恼了许久，再也不看相书八卦之类了。

　　恋爱时，爱到如火如荼无话不说的地步，恋人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你脸上的两条横肉，因为有了我，才顺过来。横肉?邻居王大娘有横肉，是不生育的缘故，我才20岁，怎么就有横肉呢?我疑惑地在镜子前反复审视，也没捕捉到横肉的所在。他又告诉我，男生在背后总议论我。说我小皮鞋咔咔咔，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说我披头散发喇叭裤，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至此我这才明白这个痣的真正含义—一凶相!

　　那时现代文学课上讲冰心。老师说冰心是好姑娘、好妻子、好女人、好作家、好朋友……我猜他一定是冰心的崇拜者。找来《春水》、《寄小读者》等一读，果然，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出现在眼前。恋人是保守派不能让他在男生中太难堪。我也要学冰心，做个好姑娘、好妻子、好女人……

　　我束起了长发，换上一套乳白色的衣裙。跑到教学楼门厅的镜子前，没人练练微笑，走路的姿势。一个清纯高雅的女大学生!自我感觉挺好。

　　以后我见到老师同学不笑不说话。总笑总笑，嘴笑得生疼。一照镜子，嘴更大了。但终于换来毕业鉴定上的“团结同学、温文尔雅”的收获。以前呢，总是“个性极强，注意克服”之类。

　　毕业分配，我报北安。那儿离家近，我想早点调回去，我原本就不属于这块土地，我属于高分低就阴差阳错地误到这儿。北安五中刚改职业高中，学校穷，招些“议价生”、“后门生”。我当班主任的第一天就和一个又高又膀不服从分座的女生滚到一起。我损失了一副眼镜，她损失了学籍。经过多次“冲突”，我们班的奖状越来越多，“作文竞赛第一名”、“讲演比赛第一名”、“越野赛第一名”等等。我也年年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

　　我很得意，但也苦恼，学生不亲近我，见了我象见到瘟神。有一次我在厕所蹲着，一名女生进来了，我刚想问她点什么，她扭头就走。后面跟着好几个，紧着问：“怎么啦，人多呀?”“咱老师在哪儿”。一声没有，全部退出。课间仅十分钟，教室离厕所又远，我赶紧出去，她们忽啦啦涌入。有时，课间我到教室找个别学生安排一些事，往教室一走，操场上就有男女生奔跑之举。一进门，教室里的学生齐唰唰地坐好了。我诧异：不是刚下课吗?屋里这么阴凉，怎么不到外面玩?没人吱声。54双眼睛愣愣地盯着我，好象有人掐住了脖子。看到别班学生和班主任有说有笑，一丝悲哀涌上心头。可是劳动时，班级我可以甩手不管，在办公室看小说。劳动结束，我们班还是受表扬。别的班老师买面包汽水哄学生干，还是干的不合格，挨批评。我心里又坦然起来：凶就凶吧!

　　儿子的出世，改变了我。倔犟的儿子磨得我整日轻声细语，喜笑颜开。偶尔河东狮吼，爱人稳坐电视机前，拉长音：破锣响了。低头摆积木的儿子抬起头，眼睛变成月牙儿，随即爷俩笑成了一团。我也憋不住地乐了，继续做着永远干不完的活。

　　九十年代，“淑女”型女人备受推崇。自以为读了多年修身养性的书，觅到了少女时梦中的白马王子，拥有活泼可爱的儿子。圣母玛利亚的仙气降到我头上，在家里我是贤妻良母，在外面我是有知识有教养的职业女性。谁知，妹妹讲的一个典故，打破我的良好感觉。

　　妹妹没工作，干电脑画像，有人反映，常有“闲人”光顾小屋，生意惨淡。中午下班我去“调查”，小屋门关着，我以为有人画像，扒门缝一望，三四个男孩正在神吹。我拽开门，想拉下脸，碍于妹妹的面子；想笑，脸又紧，木张张地站在那儿，他们做鸟兽状散去。以后我再也没去。妹妹说有一天下大雨，有一位摆地摊卖裤子的，想把裤子放进小屋，但一屋人躲雨进不去。那人灵机一动，大喊一声：“王晶她姐来了！”“噌噌噌”屋里的人全都惊恐地跑进了雨中……

　　听的别人笑差了气，我也笑出了眼泪。过后，又不无感叹：咳，为什么总摆脱不了一件件的“凶”事呢！

　　我该埋怨父母太偏心，姐妹三人，她俩白净净苗条条，把我塑造得丑且凶。妩媚的女人多好呀，杀了人也让人惋惜，而不是痛恨。仔细想想，女人的名字是弱者。报刊上常登一些女人受欺负的事，我就没碰到。凶有凶的优势，这是不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