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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逝的笑
花一样的,突然绽开、扩展,无限的扩展……
这是一种笑,一种在记忆深处的笑——童年的朋友小兰那个童年的笑。
室内因这种笑明亮起来,世界因这种笑温暖起来。我的心也因这种笑又一次睛朗起来。
生活中免不了烦恼,忧郁,心情也常常暗淡起来。总是因了小兰的笑从记忆中走来,我的心才在一种晴朗中找到了平衡。
小兰是我小学的同学。她那缀着酒窝的脸,一笑起来,如河水哗哗地流淌过来,谁的情绪都会被淹没。谁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们在一起总是谈论她的笑。她的笑是透明的、动人的。那出自于内心的笑,极有魅力。
收到小兰的信,我在单位没舍得看。回家的路上,小兰的笑陪伴着我。天格外地蓝,行人也亲切起来。分别十年了,小兰的笑一定更动人更有韵味。同学相聚,大家又会像小时候一样笑成一团。
踏着夕阳,我下了车。我想给母亲及同学们一个惊喜,推托工作忙,不回家参加聚会了。于是也没有人赶来接站。
一出检票口,我便被围困了。“坐车吗?”“住店吗?”踏人故乡的美好心情打碎了。我气急败坏地冲出人群,飞快地逃着。一个农村妇女模样的人迎面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包。干什么?我一抡,她向后趔趄了几步。
我是小兰。声音怯怯的,软软的。
小兰?我张着嘴说不出话。这个穿着褪色的蓝棉袄,脖子上缠着灰不叽围巾的是小兰?那个众星捧月般一片呼声一片笑声的小兰?多年来给我勇气让我难忘的小兰?那向日葵般圆乎乎的脸没有了。酒窝也拉长了,与前后几条刀刻的皱纹,构成一张木然的脸……笑的痕迹完全没有了。
小兰给一家旅店拉客,拉一人挣二元钱。我大包小包地突围时,她正盘算着怎么让我上钩。我的怒容露了底,让她认出来了。童年的记忆总是很深的。又一群旅客涌出,小兰回头回脑张望着。你去吧!我的话音未落,小兰臃肿的影子向人群中挤去。
我的心与天一起暗下来。
小兰是校花,她是用纯美的无一丝杂质的笑征服大家的。她的率真的笑吸引着许多男生。她选择一位家里开油坊的独生子。“独生子”家当时的日子很宽裕。小兰的婚礼阔气排场,很有些轰动,令许多人羡慕。
我在同学会上搜寻着小兰:她低着头,躲在一个暗处。她换了一件黑呢衣,仍与这些春风得意的官员们、商人们不协调。她在角落里尴尬着。
一封香港的贺信把聚会推向了高潮。当年的鼻涕虫竟是香港曾氏家族的继承人!那年,他给小兰的情书掉到了教导处门口,学校狠狠地热闹了一阵。小兰笑得在我家炕上打滚。
写情书的人看到现在的小兰,会做何感想?小兰跟他去香港,能留住那个纯真的笑吗?
我不敢想下去……
我询问了旁边的同学。得知小兰的公婆去世后,“独生子”的丈夫独立不起来。两个孩子的小兰撑起了偌大的油坊。工商、税务、物价、卫生、水利、环保、城建、公安等等都来收费,都来揩油。小兰从早到晚小心翼翼地陪着笑,战战兢兢地熬着每一天。油坊终于入不敷出,被粮库收去抵押欠款。小兰付出所有的笑,还是无济于事。
人的笑也许会有一个总量。小兰所有的笑都付出了,还会有什么笑呢?
钟声响了,几十只酒杯碰到一起。幸福的笑声此起彼伏。
小兰已走了。她去站台接最后一趟列车。
除了我,没人注意她悄悄地走。
笑这东西,是一种生理现象,这不是复杂的事情。复杂的是,在一个人身上,笑怎么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呢?
从家乡海林返回边陲黑河,要走几天的路。几天的路上,我的心一直空空荡荡地空着。
如果说有一点充实,那叫作充实的东西,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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