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王 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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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一种笑》——海的情思
   网住蓝天的是大海 网住海的是我的情思 ——作者手记
  酒美三五分   叶 子

  女人相     没有果实的秋天

  白色的境界   大脚丫
  瓦兰的缎面鞋  上帝的舅舅
  永远的灯光   走逝的笑  
  无奈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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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的舅舅

  哲人说,许多生命的过程往往附在生存的表面,他们无法知道生存的要义。像叶子在树的枝上,绿了,黄了,落了。它不知道更不能把握树是怎么回事。

  舅舅却不然。

  锅炉房,黑暗中的台阶无比漫长。一大团火光出现,照亮了路,照亮了心情。锅炉边的舅舅愈发瘦小,宽大的铁锹大了许多。

  我的舅舅没有老,他还是个年青人啊!

  舅舅排行老六,四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他出生不久,便表现出哥哥姐姐没有过的聪颖与可爱,给姥姥带美丽的光环。14岁时,姥姥支撑的家随着她的离去自然落到大舅母身上。大舅母是山东人,个儿大,嗓门也大,手脚更大。家里的物质和精神每况愈下。讲今比古,出口成章的舅舅辍学不久成了残疾人。左手端着,手心向外,左腿的筋萎缩,成为跛脚。关于舅舅的残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放学时遇上大风雪,从桥上掉下去摔的。母亲偏向这种说法。另一种是大舅母推着独轮车,年幼的舅舅在前面拉,跌到了,车从身上压过去。姨娘们坚持这个说法。 舅舅保持沉默,使之成为家族悬案。

  体弱多病的母亲常找各路医生看病。一位大学肄业,梳着背头被称为孙半仙的人,正给母亲行针。舅舅进来了:“出去!”他冲舅舅吼着。舅舅斜着眼睛不走也不吱声。我手中的药碗,吓洒了一半儿。孙半仙说舅舅是大不孝:无后,不养老,不送终。舅舅的鳏夫命不知是从残废开始的,还是从孙半仙评估开始的?

  舅舅有过恋爱史,是惟一的一次。女方图清静,要是跟了他,老姨已嫁人,家里只有姥爷和舅舅。舅舅在外面人缘好,只要有人提议,小老孟(舅舅的雅号)来一段,舅舅的唾沫星子就会飞起来:三黄五帝、金戈铁马、飞檐走壁应有尽有,好不热闹。回家跟姥爷却对不了话,父子俩不睦。姥爷火气大,张口闭口:臭要饭的!舅舅耷拉着厚眼皮,不愠不恼。姥爷干生气,只好住女儿们家。舅舅的对象挺主动,爬上山坡找舅舅。生产队照顾舅舅,让他放羊。羊儿悠闲地吃草,舅舅悠闲地读书。不知俩人谈的什么,只记得舅舅一瘸一拐踏着夕阳归来,面色红润,哼着小曲。

  一到假期,我们就从城里跑到乡下。快开学了,我和表兄妹们,紧锣密鼓地爬石砬子,摸柳根儿鱼,玩的乐不思蜀。舅舅天天吃完晚饭就走,我睡好大一觉他才回来。白天有一条小水蛇从我脚面滑过。那一夜我睡得朦朦胧胧,一会儿河里,一会儿屋里。忽然被巨大的声音弄醒。门,是被用力地拽,抑或用力地推?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房子快要倒了,表弟表妹们全都缩进炕里。谁?我壮着胆问,无人吱声。谁?小我一岁的表弟也露出了脑袋,没有回答。只有门的呻吟声,房子的怒吼声。我们面面相觑,静等着事态的发展。走了?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是人是兽?窗外只有星星和月亮。又来了,仍是那么急促,那么力大,像是撞门,又像是撞房子。只有盯着门,屏住呼吸。如此情景反复了几次,我们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舅舅回来了,我们像一群小鸟叽喳了半天,舅舅不理不睬,倒头便睡。咚咚咚。地,似乎在晃动。舅舅打开门,什么也没有。关上门,又响起来。舅舅在门外撒一层炉灰,也不见痕迹。舅舅翻出一挂鞭,鞭炮炸响了宁静的山村,一切恢复了宁静。后来母亲叹息舅舅的婚事时提到这件事。原来,舅舅家果园的嶂子上站着一只黑嘴巴的黄鼠狼,象一只大猫。舅舅捡块土垃坷砸下了它。这儿黄鼠狼多,有狐气,爱闹鬼,村里人都躲着。独有舅舅胆大,大门两侧一边挂一只风干的黄鼠狼。继而舅舅家出现一些怪事:包好的饺子上洒一层沙子;馒头筐挂得好好的,馒头扔了一地……舅舅折一把桃树枝插在门框上,用以避邪。

  我至今被迷惑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舅舅的恋爱史就在我们魂飞魄散的那晚结束的。双方进展很快,论到婚嫁时,女方寻问舅舅有什么?舅舅说,有一位披头散发掉眼泪,眦牙裂嘴拄着棍的老人。老姨向母亲述说时我和女方一样没听明白。舅舅极大地夸张了两间草房的状况:披头散发——房草破败;掉眼泪——屋漏;呲牙裂嘴—一墙裂;拄着棍——房子要倒了,用木头支着。女方先看的房后看的人,心里有数。她提出要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要不要棺材?舅舅问。要棺材还早点,她习惯了舅舅的嘴黑,她家人不习惯,硬是把婚事别黄了。不知是不是黄鼠狼在作祟?舅舅沮丧了几天,又颠颠地跟着羊屁股跑起来。以后又介绍了许多,都被哥哥姐姐们参谋黄了。舅舅也不着急,过得清闲自在。索性卖了房,出租了地,到城里干起零活。不久,同村一个殷实的寡妇托人,让舅舅倒插门。想省心的兄妹们欢欣鼓舞,舅舅一口拒绝。

  我不关心舅舅的婚姻,我关心舅舅肚子里的故事。《水浒传》、《三国演义》等。舅舅先背一段原文,再声情并茂地讲一遍。舅舅喜欢用象声词,一惊一乍揪紧了我的心。二十多个表兄妹中只有我依恋舅舅,舅舅也最疼爱我。他的线装书,只允许我看。我看不懂字,只看人。胸口长着毛,举着大刀、板斧的人瞪着眼,凶神恶煞似的。我喜欢他们,他们是英雄好汉。

  舅舅到海拉尔出民工的日子,是我寂寞的日子。舅舅回来时送我一副完整的人脑壳。我战战兢兢地把它放到不愿再想起的地方。舅舅说,有人和他打赌:敢不敢去盗墓人撬开的棺穴里躺一下,敢便是皇上他爹,不敢是孙子。舅舅拎张狗皮睡了一宿,赢了一盒烟,给我捡了一个礼物,也捡回了许多离奇古怪的故事。

  外面的世界多有趣,我长大了也要出去。舅舅诱人的故事,诱导我成了异乡人,且是永远的背井离乡。风雨飘摇了二十年,夜色阑珊时回到故乡,舅舅已进了养老院,正在锅炉房烧锅炉。

  在素洁的房间里,舅舅一盅都柿酒下肚,脸如红云。一屋子有牙无牙的老人都笑了。他(她)们象孩子似的抢着告诉我舅舅的优点。舅舅承担了这里的一切脏活累活,他快乐极了。舅舅仍旧调侃着天上地下,自信地讲述着天上人间……

  舅舅似乎在告诉我:

  他知道并把握着这世界的一切!

  他应当是上帝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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