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美三五分

　　我的桌上有两个酒瓶，坛状。棕紫色的插着一枝绢花，淡黄色，释放一份活力；另一个是绿色的，绿得浓稠，呈示着一种厚重。女人们大都喜欢收藏精美小巧的玩意儿，我独钟于酒瓶，为一般人所不理解。

　　小时候，常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看爷爷奶奶喝酒。奶奶先给爷爷倒一蛊然后给自己倒一盅，俩人盘腿坐在炕上，一点一点抿着。爷爷边喝边讲年轻时做小商贩，天南地北地跑，认识许多大户人家的丫头等等。奶奶笑咪咪地听着，象是听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到趣处，俩人一起嘿嘿对笑。赶上这时候，我也在笑。我笑爷爷傻，不该说的说；笑奶奶痴，该恼的不恼。十二、三岁的我不知道酒的特有功能，只知道人一喝酒比平时高兴，老人变得年轻人一样活泼，年轻人变得孩子一样天真。

　　长大后，常听一首关于酒的民谣：一分酒轻声慢语；二分酒闲言碎语；三分酒真情实语；四分酒快言快语；五分酒毫言壮语—一至九至十，便是污言秽语和沉默不语。爷爷奶妈老得吐字含糊了，但对酒态的取舍却清醒而又明确：三五分酒有味。一二分不行，六七分也不行，内行饮者只取三五分!
二十岁那年，就要毕业分配了，同学们忙着谈恋爱。其实，我们相处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但进展还处于原地踏步阶段。一个星期天，他借一辆破自行车我们一路颠簸着穿越田野，跨过江堤，寻到一处有野玫瑰花儿的水边。铺一张报纸，一包花生米，几袋烤鱼片、牛肉干，一瓶都柿酒。都柿果黑紫黑紫的，酸得人倒牙，酿出的酒却甘甜，醇醇的红色，晶莹莹的诱人。酒的度数又不高。问过内行，说一瓶等于三两白酒。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多是斤八酒量，喝一瓶都柿酒也近乎三分酒了。一瓶喝光之后，我的男友象吮足了甘露的禾苗，蓬蓬勃勃地舒展开了：吊嗓、唱歌、太极拳……我们终于撞开一扇门，走进了灵魂的深处。

　　上班后有一年回家探亲，正赶上一女同学婚后三天回门，天南地北的同学聚到一起。我们这些同学同窗五年，男女之间不说话，走个对面，一低头走过去。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谁也不敢逾越。这会儿有了些经历的我们，仍没走出“界线”的困惑。大伙儿拘拘谨谨地坐在那儿，看着别桌的热闹，急得女友直捅我。昔日的班长今日的孩子王，我战兢兢地站起来，磕磕巴巴地提了一杯酒。酒入柔肠，我们有了活力，互相询问工作学习情况。三巡酒过去，我们象打了兴奋剂。单喝、群喝、自喝、对喝。当然，酒也在三五分上下。但我们已个个脸似桃花，敞开心扉畅所欲言，天上地下无所不及……五年没有渡过的一条情感之河，借三五分酒，我们飘飘然地完成了。

　　饮酒和醉酒是分不开的。《红楼梦》中，史湘云醉卧芍药中，历史上的杨贵妃醉酒，都是流传千古的“美醉”。但那“醉”也只是三五分酒而已，决非烂醉如泥。说“醉”，还是在“真情实语、快言快语、豪言壮语”之间，说不说话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我也醉过一次，醉出某种收获。

　　全市教师运动会，我校得个第一名，全校教职工一起聚餐。我年纪小，出于谦恭，连喝了几位老教师的酒，进而进入一种“热烈”的境界。“热烈”到校长面前，随口称了一句“笔记校长”。这一称号叫愣了校长，惊呆老师们。这位新来的校长，特别重视形式，每周末都要收笔记：政治笔记、文化笔记、听课笔记、作业笔记。下周一定有早会总结：××老师笔记全面认真，值得学习；××老师记得少，今后得注意……老师们很反感，每天忙着记笔记、补笔记、抄笔记，班主任更是焦头烂额。老师们背后给他起一个绰号“笔记校长”，因他总是“绷”着脸，象熨斗熨过的，没一丝笑容，没有人敢叫他绰号。三五分酒，令我将“真情”、“直言”和“豪言”揉到一起，公然冒了一炮。第二天，一帮女老师涌到语文组，七嘴八舌地抢着告诉我，校长听了教导主任闪烁其词的解释后，居然开怀大笑。那个周末校长没收笔记，“笔记校长”也就消失了。老师们都感谢我，我得感谢三五分酒的一“醉”。

　　李白斗酒诗百篇。酒同文人的创作不也是密不可分的吗?李白“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千古绝唱；李清照“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的妙语；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豪歌，都不能没有酒的神韵。只是酒的分寸以不越过三五分为宜。酒徒、醉鬼，自然是社会的一大公害。

　　其实，我哪里是在收藏酒瓶，我是在收藏三五分酒给我的那种真诚美好的情感，我是在营造一种陶冶情操的空间。我希望更多的朋友走进我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