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瑷珲的祭奠
一
一堆火,把钢蓝色的夜晚点亮了。堤岸下,宽阔平坦的江水默默地向前推进着,漫天涌动的夜风悄悄地放缓了脚步……
老人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一叠一叠地向火堆撒着黄灿灿的“纸钱”。他不时地向江东跪拜、叩首,诵念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这是黑龙江边农历七月十五的夜晚。老人用中国民间传统的方式,祭奠长眠在江那边的先祖亡灵。
老人祖籍在江东六十四屯,祖上曾是一个大户人家。“庚子俄乱”时,只十几岁的父亲一人跟着逃难人群过了大江,保全了性命,但却无法再回到江东故土了。于是他的家便同许多家庭一样,成了永远的“外乡人”。父亲在世时,每年都要跋山涉水赶至江边,叩拜江东,祭奠先祖。父亲过世了,几十年来,年年便由他来履行这一义务。
夜色中,江那边一片暗淡迷茫。故乡的最后消息来自1907年5月:瑷珲副都统姚福升派密探,潜入被帝俄霸占的江东,探知房屋被毁,林木被伐,只有一些坟地还在。
如今,这些坟地在哪里?九泉之下先祖的魂灵怎样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一切都不得而知。只有父辈们讲过的故事,一年一年在他的记忆中清晰着。……
二
姚福升是人们印象最深的主人公。
姚福升就任了,一路上看到的尽是战争废墟和破衣烂衫的难民。这些庚子年间,瑷珲失守,顺道逃到省会卜奎(今齐齐哈尔)的百姓,得知帝俄撤军,拖儿带女,长途跋涉地归来,瑷珲已成一片焦土。只剩魁星阁孤零零地伫立,倾诉着悲伤。
姚福升明白了,他的前任鄂岭,为什么假称有病,请长假不来。他意识到,最大的困难不是治理瑷珲城,而是收复领土,索还江东六十四屯。沙俄政府得到一亿多两白银的铁路赔款,虽然签字同意撤兵,却仍赖着瑷珲城不走。第一次收复瑷珲失败,协领桂升在自己的国土上被俄兵勒令“出境”,一退再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清政府软弱?还是他胆小?也许二者都有。后来朝廷对桂升治罪.革职发配。翻译吴存喜当了替罪羊“即行正法”。
姚福升彻夜难眠,日渐消瘦。他一面向百姓发放粮种,组织恢复生产,一面频频与俄军交涉。这位俄军没放在眼里的小个子,语气强硬,咄咄逼人,终于迫使俄军撤出瑷珲、黑河。贪婪的俄军又耍手腕,以看守营房为名,仍留兵瑷珲5人,黑河10人。姚福升心情十分沉重。1907年初春的一天,姚福升早早地醒了。近日副都统衙门要迁进新建的瑷珲城,姚福升舒畅地在庭院里散步。吃过早饭,姚福升正思忖着下一步的打算,帝俄界官古思敏来了。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姚福升警觉了。古思敏是个中国通,能言善辩,姚福升早有耳闻。果然古思敏提出了租借瑷珲,开埠通商的无理要求。姚福升怒不可遏:四万人口,三千商贾的古老瑷珲城,巳被你们付之一炬。新建的瑗珲城刚刚峻工,你们又打起了主意!古思敏迫不及待地拿出瑷珲市街图,图上已用红笔把南起魁星阁,北到头道沟的2平方公里的沿江码头圈了起来。
这是列强们惯用的手法,清政府的地图上就是被八国联军左一笔右一笔地划上红杠,成为他们的势力范围。
机敏的姚福升以瑷珲没有公馆为名,拒绝了俄国人的无理要求。诡计多端的古思敏第二次又拿来一张圈好的地图,诡称巳与鄂岭立下界桩,作为日后租界的凭证。姚福升将计就计,邀请他前往查看界桩。古思敏眼看着谎言被戳穿了,无言以对。
帝俄政府见古思敏租不下瑷珲,又派驻华公使璞科,直接向清政府租借,并表示退到航标以北二华里的范围。腐败的朝廷竟愚蠢地答应“酌量拨给”。姚福升茶饭不思。他太了解如狼似虎而又贪得无厌的帝俄了,他太清楚“拨给”意味着什么了,良知和压力纠缠着他。此时的帝俄政府频繁活动,一面给清政府施加压力,一面提出可以满足清政府的某些要求。姚福升仔细研究了海兰泡的市街图。他发现太子门街(现列宁大街)的临江地段,南临码头,东临教堂,繁华、宽敞,是市容的门面。姚福升暗自笑了。
古思敏第三次提出租瑷珲,姚福升不露声色地提出中国要在太子街设立商埠和领事馆。帝俄政府租借瑷珲的阴谋在姚福升以攻为守的战略下破产了。瑷珲城,终于没有再度落到强盗手里。老人的许多乡亲就在瑷珲城暂时定居下来。
三
“还我江东,还我家园”是江东六十四屯百姓的一致呼声。老人的父亲和许多难民一道,到衙门请过愿。他们知道姚大人也为索回江东而心急如焚。
姚福升掌灯伏案,研究江东六十四屯地图,辨认中俄三次划分六十四屯的边界的情景。他派去密探到江东了解情况,得知俄人已在江东六十四屯新建房屋.新迁了居民。修建了教堂等。姚福升奋笔疾书,飞送呈文,敦促政府,收复江东。此时的清政府风雨飘摇,自身难保,哪里顾及国土沦落。姚福升和江东百姓得到的是秋风一样一阵阵寒冷的失望。
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震惊了世界。列宁领导的苏维埃政府两次发表对华宣言,宣布废除沙皇俄国强加于中国人民头上的一切不平等条约,放弃夺取中国的一切领土和中国境内的一切租界。苏维埃政府的深明大义,为江东人民索还江东六十四屯带来了莫大的希望。
1921年,任黑龙江议会议员的瑷珲人陈连悦,抓住时机,四处奔波,要求苏联政府兑现诺言,归还江东。1924年,他又串联地方名流,写了“万民折”——《索还江东六十四屯呈文》。呈文由瑷珲的官员、爱国人士、江东的难民、少数民族首领等34人签名,代表了瑷珲27,000人,向北京呼吁“务恳大部,以主权为重”,“保领土之完全,返流民于故乡”。呈文在瑷珲通过后,又在黑龙江省第四届议员大会上通过。陈连悦亲携呈文进京,交民国政府外交部,要求尽快与苏联政府交涉,归还被占领土。由于北洋政府忙于内战,呈文递交之后便石沉大海。偌大的国土就这样丢失了,成为千古遗恨!
咫尺天涯路,代代故乡魂。江东六十四屯人民世代铭记自己的故乡。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故乡情结。
第二天清早,一群孩子正把一只装着白花的小纸船放到水里,纸船借助着风,向江东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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