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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萧红心跳

王 瑛

  久病卧床。天,也同情我,与我一起忧郁。恹恹的我巡视着书架,想找一本能看下去的书。

  萧红吧,她的一生都病着。

  ……我已嗅到“列巴圈”的麦香,好象那串肥胖的圆形点心,已经挂在我的鼻头了。胃口在胸膛里收缩,没有钱买,让那“列巴圈”们白白的虐待我……
面包真有那么诱人?我已失去了食欲。索性去冰箱里取一个火腿面包。油汪汪,甜丝丝的,果真好吃!我一边读着萧红的饥和寒,一边躺在被窝里吃面包。幸福弥漫了房间,疼痛渐渐消失。

  如果萧红有面包和药吃,定会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萧红有一层黄面,一层云豆,一层白糖的热粘糕。萧红不要,她不愿做汪太太、李太太,她要读书,她要写作,那是她的命。
不知是萧红感动了我,还是一百付苦药感动了上帝。我终于茁壮地走出屋,走进阳光。去萧红故居,看看呼兰河。我坚定了这个朝朝暮暮的念头。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的,和萧红逃婚那天一样吧?我捧着《呼兰河传》,坐在三轮车里。我让车夫把车开得慢慢地,沿着萧红当年出走的路,走向萧红。

  当年萧红和一只小手提箱坐在马车上,一直向前。她没往后看一眼,仿佛一回头便被留下了。路边的古槐伤了六十年的心吗?呜呜咽咽地,使得这条路那么漫长那么寂静。它的深处有一座宅院,宅院里关着许多故事。

  我是萧红吗?

  推开虚掩的门,吱扭一声,我走进童年。

  前院小了许多,五间正房经过修缮,仍是青砖瓦,格子窗。我把手指伸进窗格,祖母早死了,没有针扎我的。心已被扎成筛子眼,手还怕扎吗?一迈进厨房,那口大锅还在,多久没闻到猪肉香味了,我是饿怕了。祖母和母亲的小后房,门对着,上着锁。里面没有了香荷包、藤手镯,连耗子都跑了。它们是我的玩具。一入冬,通往后花园的门被砌死。只有它们陪伴着我的冬天,我的童年。

  祖母的两间屋子里,大躺箱还躺着,上面雕着小人,仍穿着古装的衣裳吃酒、吃饭、作着揖,不象我饥一顿饱一顿颠沛流离了一生。躺箱上面空荡荡的,朱砂瓶、坐钟、帽筒都不见了,帽筒里面插的孔雀翎,是我最喜欢的,象一对金色的翅膀,一定是被父亲折断了,象扔我一样,扔出了大门。他以为断了我的钱,开除了我的祖籍,我就得饿死冻死,或者乖乖地回来,跪在他的脚下。我偏要换个活法,走自己的路。

  地上的长桌、太师椅还有,红椅垫没了。我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又看见祖父笨手笨脚地擦锡器,又听见祖母骂“死脑瓜骨”“小死脑瓜骨”,我是在骂声中长大的,我什么也不怕。老照片上的人包括我一年四季穿着棉袍子,静静地望着参观的人,望着我,父亲冷淡、母亲恶言恶语的表情都藏起来了。

  通往后花园的门开着,冬天也不用封了。这里没有人,只有一些不怕冷的魂儿。后院也小了,蜂子、蚂蚱、胡蝶都逃走了。这些枯黄的植物是花卉的尸首,祖父一死再也没人种茄子、豆角了。冯歪嘴子的磨坊还在,在园子的东北角孤独着。我趴在没有黄瓜秧的窗户上看大碾盘、大风箱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有生命的王大姑娘、瘸腿驴只能活在我的书里。

  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涌入后花园。她们旁若无人地说笑着。蜜罐里长大的孩子理解不了我。他们东拍西照,摄下一些好奇,摄不到我的影子。虚弱的我抵不住晚来风急,钻进耳房——售票室。一枚“炮弹”似的锅炉站在中间。它比祖母的碳火盆柔和。卖票的小姑娘一口一个荣子,平平淡淡地象说她的姐和妹。我是这儿的一员吗?萧红故居不是我的家,这里没有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知道家在何处。

  欧罗巴旅馆那个斜着屋顶,只有一个高高小窗,象囚犯住的屋子是家吗?肿胀的草褥子目睹了我窥探别人门口的“列巴圈”。饥饿逼的我产生“偷”的念头。我始终没能走出自己的道德规范。我披着棉被坐在脏草褥子上看玻璃片上的眼泪,等待着出去弄吃的人。我伏在露着黑点和白木的破桌子上开始了我艰难的《跋涉》。但这不是家。

  商市街的小房子算是家吧。那个温暖的小火炉,共患难的小锅在哪里?我趴在小蜡烛下抄稿。四面的风吹着,那截小蜡烛和我一起流泪。家是伤心的地方吗?
青岛山顶上那间小石楼呢?它的两面可以望见海。嘀嘀嗒嗒的小闹钟催我做饭。它看不懂我和我的《生死场》。我不想吃饭、不想睡觉,只想一直写下去。家是不该让人厌烦的。
我带着厚厚的稿纸去东京。那间铺着席子的屋更不是家,羽绒枕头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在高烧中,孕育了我的孩子——《牛车上》。
上海复旦大学的教师楼,也不是家。它让我想起家,想起呼兰河的过去。《呼兰河传》诞生在这里。这里有我怜爱的盆景——“病梅”,她们被人捆绑着,没有自我,没有自由。

  我没有家,那时的中国人都没有家;
  我只有孤寂,它是头发,剪了还长;
  我只有疾病,它是魔鬼,夜夜来敲我的门……
  书是我的唯一。我是为写书而生,为写书而死,没有人能改变我。

  晚霞染红了呼兰河。萧红特别衷爱红色。萧军曾经问她,如果有钱了,最想买什么?买一件红衣服。红色给她温暖。红色是一团火,燃烧着她的理想。

  呼兰河纤细沉静。萧红是呼兰河的女儿,她有着水的绵软和悠长。她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了香江。她是水做的,至清至纯,至坚至韧……

  萧红故居只有她的塑像——梳着留齐的刘海儿,拄着下巴构思着什么。我怕惊动了她,悄悄靠近。为一种凄美、执着所动,听一次萧红心跳,世界便开始一次晴朗……

(2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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