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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年代》 (何峰)
并非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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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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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 系 青 山

                       一

  数年前,在政府和主管部门的促动下,在青山屯大队的自发努力下,华贞带着两个有些文化的盲流和一个老地主,创办了青山屯小学校。
   这次事故就发生在这所小学校。小学校成立时,在这个偏远的青山屯里,能做个民办教师,工分之外,还能有些现金补贴,着实是个令人眼红的行当。
   可待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形势开始大变。土地承包到户,农副业自主经营政策放宽,大青山成了四方都看中大有发展的地方。
   大青山依山傍水,生物资源,林木资源,矿产资源十分丰富。起初,是大青山公社和青山屯大队,迅速恢复和加强了各种农副产专业队。仅一年多,青山屯屯民收入数倍翻番,开始脱贫走向富庶。相形之下,全市统一规定的民办教师收入,就显得可怜巴巴了。特别是去年上半年,国家为加强黄金采集收购,放宽政策,全民、集体、个体全都可以上,曾为古河床的大青山一带,几个月后数万人云集山中。随着改革开放,林业部门放开了林业承包,土地部门放开拓荒垦地的一系列政策,发财的路数多起来,而教学却含辛茹苦,收入微不足道,两个外地投亲来此的盲流老师,也于采金大潮中,与人合伙淘沙金去了。
   青山屯小学老师里,只剩下一个摘了帽的老地主,按照工作量即使把夜校停办,也得一个人教五个年级三百多学生,尽管采用学生轮换半天上课,还得进行复式教学。
   这位老地主,感念共产党为其晚年摘帽,满怀一腔终于能在人群面前抬起头来的巨大热情而疲于奔命。可无奈年世已高,积劳成疾,加之建国后,每当赶上“运动”,便每每身受肌肤触击,没几个月便身心交瘁,带着满怀欣慰和对孩子们的怀恋,溘然长逝了……
   事至如此,教师的待遇问题和师资缺乏问题,才引起大队头目们的注意和重视。经过紧急商议,又征得公社和县教育局同意,决定提高民办教师工资待遇,对校舍及教学用品进行投资。可未料到,不管做什么思想工作,两个已经发了小财的盲流老师,决不肯再回来教学。而乡里县里又一时派不下人来,青山屯也绝找不出个再能充做先生的材料。无奈,创办了四年多的青山屯小学,只好放了长假,实际上是停办了……

  一日午后,已经是四年级学生的鹏鹏,正在和一帮同学玩耍。他们突然发现一些大人们,呼呼喝喝地奔学校方向而去。他们一帮同学,便好奇地随着跑去。到了学校前他们才知道,这些大人们,竟是去拆他们的学校……
   ——学校是孩子们心中的王国。出于本能和不理解,孩子们不顾一切跑过去,拦阻这些要拆他们学校的大人们。面对一帮突然出现执拗阻挡的孩子,大人们停下手来,纷纷加以训斥:“小孩子知道什么?这学校是大家伙,东拼西凑,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大人们也不愿意拆呀!可现在盲流跑了,老地主死了,老师又请不来,学校都办不了啦,这房子还留着叫它自己塌呀!”
   “可不咋地,还不如趁早谁的东西,谁拿回去用呢?”
   “当初,我家送来五百块大坯,现今我家猪多了,正好够再盖个猪圈。”
   “我家当初拿了十根好椽子,现在运到山下,一根就能卖十块钱。”
   ——有几位大婶大娘也插了话:“俺家拿来的那两把太师椅,还是俺孩子他爹的老爹,光复那年分的哪,可不能留这给砸坏了。”
   “还有俺家的那张桌子,还是娃他爹和俺结亲时,钻了好几天林子,扛回黄玻璃做的面呢,现今花多少钱也买不着,俺还想留个念想呢。”
   …… ……
   有时世界上的事情,就会这样产生一种二律背反。仿如人们穷苦时,未必其志就会短,他们会在充满期待和辛苦劳作中,去改变现实。然而也有那样一种情况,当这些穷苦的人们有了一定的满足之后,有时反倒变得悯啬起来,变得易于自足,对今后和长远囿于眼前……
   这些议论使得大人们似乎越说越气,便又动起手来……
   可顽强的孩子们也不示弱,并且越来越多的孩子们,加入了你争我夺的行例……
   大人们有的动了怒,语言污秽地骂起了孩子。甚至有的家长动手打起自己的孩子,闹得学校院前是哭哭喊喊。一时间,围人越来越多的学校前的人们,争抢哭闹,纷乱一团……
   鹏鹏死死拽住一个拆门大叔的手:“好大叔哇好大叔,求你别拆了,要是有一天来了老师,我们还要上学哪!”
   拆门的大叔也不客气:“上学,还上个吊学!那个鬼孙来教你们?你说呀?巴掌大的大青山屯子,没看见谁半夜养孩子,人他妈的倒是不少,就是没一个他妈识文抓字的。我说小老倪,你就别穷光棍被窝里娶媳妇,做美梦了。”
   拆门大叔一席话,提醒了聪明的鹏鹏;“不!有人教——我妈妈给我来信说,再有一个多学期她就毕业了,我妈妈就快回来了,毕业了就会回来了,我妈妈回来就有人教我们啦。大叔,你们要把学校拆了,我妈妈回来后,到那去教我们上课呵,我妈妈会伤心的,大叔,你就别拆了,我妈妈快回来了……
   鹏鹏这番哭着说出的话,竟一时把大家都说楞住了。
   拆门大叔一把拽过鹏鹏问:“小老倪,华校长真个来信说了?她毕了业,还回这深山老林来?”
   鹏鹏一下被问楞住了,半响才道出:“我妈妈以前说过!”
   拆门大叔叹了一口气:“以前?可现今华校长是大学生了,在早那就大概是举人老爷了吧。就是华校长人好,体念咱山里人,官家让不让,还是码子事呢?”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又议论起来。
   “可不是,人家华校长在咱这山旮旯,受了这么多年罪,人家本来就是城里人嘛。听说人家华校长的娘,还是市里大学堂的大校长哩,咱屯的老地主都能摘帽,人家的娘也是平反的,谁还会再到这个地方来呀,那准得留在大城市里哩。”
   “俺说娃娃,这学校还不是大家伙凑份子,出力帮你妈建的吗?俺谁不想叫自个的娃娃能识文抓字,别象俺这一辈,做了一辈睁眼瞎。可没法子呀,这几年自你娘去读大学堂,我咋没见她回咱屯几回呀?也许是把咱这屯的娃们早忘了吧。”
   “要叫我说,小老倪呀,备不住,过不了多暂,连你也得离开咱青山屯喽,去城里去读大学堂吧?”
   “可不,人家城里人,怎会把个孩子,扔在咱这大山窝子里。”
   …… ……
   望着议论纷纷的人群,鹏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大叔,你们说的不对,我妈妈刚走时她说过,她一定会回来的。大叔你们都忘了,送我妈妈走,我妈妈站在马车上,和你们大家说的话,你们都忘了吗,你们都听到过呀……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鹏鹏的连说带哭,又一次把众人说楞住了,众多屯民,都不约而同地想起送华校长离屯的情景。
   那是多么令人动情的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发生在眼前,令人不能不信……
   可眼下的现实,却也实实在在,也令人不能不信……
   这时,大队老支书,闻讯带着几个大队头目赶过来了。如见救星的鹏鹏和孩子们,一下扑过去抱住老支书:“陈爷爷,你叫他们别拆学校了。我妈妈和您说过,她要回来的,你叫他们别拆了,别拆学校了……”
   老支书扶住一帮哭泣的孩子,也渐感眼窝潮湿:“老少爷们,老少娘们,你们就不要拆了!大队正在想办法!今天就看在这些孩子的面上,看在我老爷子面上,你们就别拆了,别再让孩子们伤心了,学校还是要办的,大队还在想办法……”
   最终,在大队头头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并做了种种保证情况下,拆校的人们,才慢慢的散去。
   ——学校尽管被拆得面目全非,但总还算保住了。此后,鹏鹏和一帮失学的孩子,恐怕大人们哪一天再来拆校,就自发的组织起来,象以往放寒暑假一样,成立了值班护校轮流小组。

  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鹏鹏一行七人护校小组来到学校。鹏鹏见有一群猪在拱墙根,便和一个低年级小妹去哄赶。另外五个小同学,则到学校另侧去检查。他们来到学校山墙处,看到校旁的电线杆倒下来,上面的电线断了下来……
   在学校山墙外十余米处,有一处电柱终端的木台,安装着青山屯高压载入的变压器。这是数年前建校时拉电引线时,便在变压器和学校中间,随便地支了一根八米多高简易木杆电柱。
   数年后,风侵雨蚀,便开始倾斜。老地主老师发现后,怕一旦倒地伤了学生,便和两个盲流老师扶正之后,支了个木杆三角架,给予支撑着。而在几天前的那场拆校风波中,这个三角架被屯民们拆掉了,木杆放倒于地,没有再给支上。几天来连绵秋雨,这个木杆终于倒掉了,还一并扯断了电引线。木杆倒向变压器方向,电柱杆头拉板,砸断了高压输入线,搭落到了电柱引线上,而被扯断的电引线的另一端,零乱地散落到学校山墙外的地面上……
   走在前面的两个小女孩,伸手去捡连上了高压线的电缆线,这两个小女孩手刚搭上散落于地的引线时,便被立刻击倒于地。
   其后的三个小男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忙去扶救,同样也被击倒于地……
   ——就这样,五个仅仅来到这个世界十来年的小生命,就这样于毫不知觉之中,甚至都没能够喊出一声来,便凄惨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鹏鹏和那个小妹哄走猪群后,也来到山墙处,他们被眼前的残状惊呆了。
   但聪明的鹏鹏瞬间就明白了,小伙伴们是触电了……
   一年前,有一次爷爷往屋檐下的引线上挂烟叶把,手触到了一块没了皮的引线上,立刻被粘住了。听见爷爷的叫声,放假归来的妈妈,从屋里冲过来,操起一根木柴棒,一下就把爷爷被粘住的手打开了。
   事后,妈妈向他和爷爷奶奶,讲了不少触电的防护方法……
   鹏鹏立刻跑回学校,抓来一根几米长的木杆,想去把引线拨开。可木杆一接触引线,鹏鹏“呵”的惨叫一声,也瞬即仆倒于地。木杆被雨浇过的,是湿的,是带电的,只不过是电强弱一点……
   还仅剩下的那个山姑小妹,立刻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屯民。一些家长和亲属,他们中有的人见自己的孩子被高压电击毙的惨状,便不顾一切的扑过去……
   上一个倒一个,上两个倒一对,上十个倒五双……
   直到老支书赶来,指挥一些青年壮汉,排成人墙,才硬是挡住了那些越牵联越多,发了疯的家人和亲属……

  数月后,黑河师范专科学校放了寒假,鹏鹏也正好痊愈,便由刘大力一路照料陪同,华贞母子俩回到了大青山。
   ——超出刘大力的预料,一别多年的青山屯,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感谢党的政策好,农林牧副渔药商,包林采金开荒一起上,屯民们日收入,壮劳力在三十元以上,妇女和半拉子也在二十元以上。绝大多数人家盖了新房,还有不少人家装了门眉。这与刘大力当年下乡时,每天十个工分才能挣几角钱的时候,有了天壤之别,还有一些人家,买了电视机。尽管他们从不看新闻和各种专题专目,只是看看古装戏和电视剧电影,可高高的电视天线杆立在房前,显示着一种荣耀……
   青山屯的大队部更是弃旧更新,富丽堂皇,门面酷似庙宇。屯里也有了几家小商店和小饭馆。年轻女子们,也开始打扮得大红大绿,花丽奇俏。还有的老爷们,茶余饭后,东走西串,居然也能换换干净的衣服。有的屯干部还穿起了西服,不管内里穿着背心,还是套上几层针织衫,总有几分荣光……
   尽管这里的男女老少,依样大多穿着老娘们手纳的千层底,可有不少人,也买得起穿上了“城里鞋”。
   尽管这里老少娘们大姑娘小媳妇,抽烟依然不比男人家差,可也有不少人,早把卷烟筒,换成了“带把的”。
   屯民们撸起袖子有了表,迈步登门房变样,揭开锅盖白面馍,婆娘腰里有了存钱……
   ——昔日贫穷的青山屯,开始走向了富庶。
   可在这与昔相比明显的富庶中,刘大力隐隐感觉到:这在走向富庶中的成份中,又明显地掩匿不住另一种说不出的贫穷……
   周游青山屯一遭,留给刘大力印象中最为寒酸破落的,就是那撞全屯唯一的土坯毛草屋,就是那处未被完全拆毁,却早己面目全非了的青山屯小学校。它现在已是积雪半埋,门窗被板条钉死。远远望去,象一幢久被废弃的破牲畜棚,大力陪华姐踏破积雪,几次来到过这里……
   华贞今天又来到这里,前后左右,仔细看了许久,不觉两行热泪下流。大力见其太伤心,便劝其返家。华组默默走出十几米后,又不忍心的转过身,失神的久久凝望着……
   数年前,重新上台的老支书,按照上级安排,克服各方面困难,顶着各种压力,决心改变青山屯世世代代睁眼瞎的状况,毅然去请她这位当时的“坏份子”出山,创办了青山屯小学。经过几昼夜辗转反侧,在老支书答应兼任校长,她只任副校长情况下,开始了艰难的创建工作。
   当时大队还很贫穷,建校舍,主要得靠众屯民出力凑份子。她和老支书走门串户,费下万千口舌,才终于有了这样的一幕幕:
   孩子们跳着唱着,兴高采烈,一人搬一块大土坯,汗流浃背……
   一群小伙子们,光腿踹着大泥,调笑打浑,好不热闹……
   老支书领着几位木工,锛着大梁坨,砍着椽子,笑声与斧锛声,和旋出山里人从未感觉过的旋律,在大青山的山谷里悠扬……
   几位大队干部,带着一群壮汉,堆积土坯粘泥,在砌着大墙,挥汗如雨……
   两个盲流老师,共执一幅草图,指指点点,争执激烈……
   被聘为老师的老地主,激动万端,手拎水壶,送水递烟,话音哽咽……
   而她,手执纸笔,登记着屯民们送来的各种物品,应接不暇……
   一群老少娘们抬桌抱凳走来,相互间一阵打情骂俏……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柞木拐棍,送来几卷切得整齐洁白的桦树皮,她只好向老人们解释,学校已统一买了纸和本……
   一个老成语讷的大叔,推来板材一车,自述是老母寿材。家有二个娃,被老支书定为上学对象,无奈家贫如洗,只好以此送来做几块黑板……
   一个年轻后生扛来一大捆椽子,说是原准备娶媳妇用的。为了二个妹妹上学,得先给学校送来,成家立业的事,再去山里砍……
   一个姑娘给她送来一根短粗重的棒子,刮得光光溜溜,说是她父母叫送来的:她有个弟弟太淘气,在家她父母就用这个教训她弟弟,她父母怕老师管不了,便又新做了一根送给她……
   一群干活的姑娘小伙,不无愁怅。弟弟妹妹们赶上了好时候,可他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错过了年岁。面对这群一字不识的青年男女,她兴奋的告诉他们:她已和老支书商量好,学校晚上办成人扫盲夜校……小伙子听后乐不拢嘴,你捶我打。姑娘们却是鼻子里酸辛交加,眼睛里盈满泪花……
   一声声华老师,叫得她神彩飞扬。
   一声声华校长,喊得她心花怒放。
   她终于得到了大青山人的承认和尊重,就连当年决不容她的继母,也自骂自责地硬着脸皮,送来了她的异母小弟,和几扇门窗……
   还有当年那位被大力一“仙板”打折了腿,现在走道划圈的二仙娘,也把她那张弄神作鬼巫医多年的“仙桌”,为她的儿女送了来……
   忙了一天后,回到家里,她竟一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抱起鹏鹏问儿子,当儿子拿出她为之准备的笔、本和书包,稚气十足地加以证实时,她把儿子久久拥抱在怀,簌簌泪下……
   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
   那是她何等抒心开怀的日子!
   可这一切情景,在她心中竟渐渐淡化了。在入学后的新环境中,在学校师生和小城人们的赞美声中,她渐渐有了新的追求和希冀。
   她发现了自己被久久压抑的才能和底蕴,她对人生有了新的探索,她要回到母校继承母志,她要使自己有些新作为……
   重回到十余年前故乡边城,更使她有了感情世界的变化,她有了和大力的重逢,她有了三兄弟的诚挚回报,她有了小集体的温馨和欢乐,她任班长的班级,使其能力得以发挥和获得尊重。
   这一切都使她情不自禁的陶醉其中,这一切都使她渐渐乐不思蜀……
   想到这一切,她不敢面对这处留寄过她多少汗水和热情的校舍,她似乎不敢再看上一眼,她拽住刘大力,逃避似的离开它……
   回家的路上,她碰见了她的一帮学生。
   失学的学生见到久违了的老师,就象迷途的孩子见到了亲娘,亲近无比而又热情异常:“华老师,华老师,你可回来了!”
   “华校长,华校长,我们可想你了!”
   “华老师,柱子和秀子,还有娟子,来福和马柱,他们去护校,都被电打死了!”
   “华老师,你还能回来教我们吗?鹏鹏哥说,你还能回来教我们!”
   “华校长,学校停办了!可我们的书本还都留着哪!”
   “华老师,还有多暂时间才能回来,我们等着可着急了!”
   “我爹整天叫我在家里干活,说我天生是没有上学堂的命!”
   “俺娘也叫俺整天在家里干活,说不是家里不供俺,是俺没那福气,说过几年女娃就得找婆家,能会做饭收拾屋,能生孩子就行,说的可难听了。”
   “华老师,你要回来教我们就好了,我们就又能上学了。”
   面对串串眼泪,她无言以对……
   刘大力好不容易劝走了这群孩子,没走几步就又遇到了几位家长。
   这几位好心的大婶大娘,劝慰她不要太伤心,事赶上了,得要想得开……
   望着这几位家长,使她蓦然想起了,青山屯小学开学的那一天,正是这些家长们,那一天都把自家上学的孩子,打扮得象过年,全家人领着跟着送到小学校……
   新建的校室内,散发着泥土的馨香,各种式样的桌椅板登虽不一致,却摆放得较为整齐。六十多名个头不一,年龄不齐,青山屯第一代小学生端坐于桌后,神圣虔诚到了极点……
   小学校所有门窗都被推敞着,窗门处和窗门外挤着数百名家长,这些观望的屯民们,他们仿佛在等着什么奇迹的到来……
   开学的第一堂课,她既没教一二三四五,也没教日木水火土。她在那用寿材做成的黑板上,大大的写上一排大字,而后手执教鞭,一字一顿的教给孩子们:
   “青——山——屯——小——学——开——学——了!”
   学生们扯着嗓子喊起来,这声音洪大,显得稚嫩,这声音粗旷,震耳欲聋……
   ——原来这声音不仅仅出自学生之口,还出自那些门窗外众多家长之口。这冲出肺腑的欢喝之声,汇成一种强大的声波,冲出教室,冲出青山屯,回荡在大青山,一遍,二遍,三遍……
   这时,老支书不知从那里弄来一挂鞭炮,叫一个后生燃放起来。这个挑皮的后生,执着鞭炮冲进教室,鞭炮在教室讲台前炸响……
   她望着六十多个惊喜若狂的学生,听着这喊声、掌声、鞭炮声的共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泪水如流如瀑……
   就是这几位家长,第一节下课后,首先挤到她面前,对她感念不已。她们一再说,如果不是老支书不让,他们一定要请个石匠,在学校门前修个碑,要让青山屯的后世子孙,永远不要忘了这青山屯世世代代,第一位开办学堂的女师爷……
   面对这几位家长,她依然是无言以对……
   刚走出没多远,又碰上了几位当年夜校的姑娘。
   她们现在已为人妻人母,有的怀抱宝宝,有的大腹便便,神情里掩抑不住对生活的美满和快意。她们都是当年在夜校“自由恋爱”对上的象,婚前也有了一段偷偷摸摸甜酸苦辣的恋爱,婚后是两情相一真正爱的结合。她们是她插手协助的青山屯里,不再由父母包办媒婆撮合,第一代自由恋爱结合的幸运者。她们从骨子里,都铭刻着对她的感激,充满了对夜校的无尽怀恋。她们越是生活得抒心美满,这种感念就越加深重。她们听说她快毕业了,要回来了,不知以后再开夜校时,还能不能破格,再收她们这些怀孕和有小孩的……
   面对这几个从夜校寻来爱情之果,不管是怀里还是肚里的小妈妈,她更是无言以对……
   总算快要挨进家门了,又突然跑来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她认出了这个疯女人,她竟是她最喜爱的一对小兄妹学生,柱子和秀子的母亲。
   以往这位健壮的妇女,又健谈又秀气。可眼下几乎成了一个枯萎的老太婆。她为失去两个心爱的孩子,精神失常了,可能印象极深的原故,她跑到她面前,竟然认出了她,她两手猛然死死抓住她:“你?你是华校长?!我的孩子哪?我的柱子和秀子哪?不是你劝我让柱子和秀子去念学?不是你家的鹏鹏带他们去护校?他们再也没回来,我可怜的孩子——你!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柱子和秀子!你还我的孩子呀!……”
   她周身颤抖,心血上涌,脖颈涨得发紫,脸色却变得惨白,嘴在嗫嚅着,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失去毛子花妹,失去三兄弟,失去丈夫,失去大力后的同样情景……
   刘大力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拽脱出来,可疯女人那凄惨的哭叫,仍不断从身后传来:“你别走!你别走!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呀!……”

  回到家后,她几天食水不进,寝眠不安,那一天的情景,总是于眼前不断浮现。她内心有一种不可推诿的深疚和内愧,在渐渐生成。
   她似乎觉得,如果她不离开,学校就不会停办……
   如果她不离开,学校就不会出现这场事故……
   如果她不离开,就不会有五个学生,和十几个家长的不幸……
   如果她不离开,也就不能使她最疼爱的的鹏鹏,失去了双臂……
   她来到鹏鹏房间,见鹏鹏正用嘴吃力的咬住一只用牙托特制的笔,在练习写字。大力于其旁讲解指导着,她实在有些惊异。鹏鹏告诉她:“大力叔教我的,大力叔告诉我,没了胳膊一样能学习,将来也能象好人一样,什么都能干。大庆有个姓耿的叔叔,跟我一样,也被电打没了胳膊,他就用嘴写字,还做了不少有意义的事哪。大力叔还说,日本国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叫典子的姐姐,用脚做事,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安排,不用大人帮忙。大力叔特意给我做了这支笔,教我写字,还叫我用脚练习做事哪!”
   她拿起了鹏鹏用嘴咬笔写字的纸,三行歪歪斜斜的但却很清晰的字,出现其眼前:
   我还能写字
   我还能上学
   长大了我也能做事
   望着眼前坚毅又单纯幼稚,丧父失臂又不知未来生活诸多不便的儿子,她一下将其揽进怀里,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哭得无尽的伤情和悲楚……
   刘大力望着华姐,轻轻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从华姐怀中,拉出了受到感染也有些掉泪的鹏鹏:“鹏鹏,走,跟大力叔去玩,大力叔接着给你讲典子姐姐和耿叔叔的故事。”
   鹏鹏用两肢残留的断臂衣袖擦干了眼泪:“妈,你别哭了。我去和大力叔玩了,大力叔对我可好了。我们玩完就回来。”
   ——半个月后,刘大力见华姐和鹏鹏,都已平静和适应下来,便返城了。回去之后,刘大力三天二日一封信,他不断的劝慰华姐要节悲顺变,孩子失臂,母任更重。务以顾全身体为要,万望一切从长计议云云……

  春节过后,一日晚饭后,公婆一齐来到华贞的房间,婆婆话未出口先掉泪:“孩子,要骂要怨你就说出来吧,都是我们俩个老不死的,没能带好鹏鹏,我们两个老的对不住你和孩子呀……”
   一向不善言语的倪老爹也掉了泪:“好孩子,你说的事,我和你娘核计过了。这些年没少苦了你,这次鹏鹏又没了胳膊,俺们两个老东西实实在在对不住你……毕了业,你怎么想就怎么走吧,俺们两个老东西可不能再给你添累赘了。现在的日子,总比以前好多了。老支书也说过了,等你走后,把俺这家算做五保户。有共产党,有屯上,俺们怎么都能活下去。好孩子,你就放心走吧,难得你有这片孝心,俺们两个老东西就知足了,再说去城里,俺们也活得不习惯。只是俺们两个老东西求你一件事,鹏鹏这孩子……”
   倪大妈见老爷子言语有迟,便擦干眼泪接过话来:“鹏鹏这孩子,可是倪家的人,是俺两个老东西从小带大的。现在又没了胳膊,跟你也是累赘。听大力说了,你在城里,已找了个很好的人家,带孩子去也怕耽误你的事,就求你把孩子留下,给俺们两个老东西留点活路吧……”
   这对华贞来说,简直是生活命运中的又一次石破天惊。
   ——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也得要她的鹏鹏!而且是没有了胳膊的鹏鹏!她已失去了那么多,绝不能再失去这如她性命的鹏鹏……

  两位老人和华贞,在孩子和自身的去留问题上,陷入了凝滞。自那以后,她时时刻刻都撕守在鹏鹏身边,唯恐在哪一刻里,他的鹏鹏会被谁夺走……
   事后,她和公婆进行了又一次协商,可这一次双方弄得更僵。从此两个老人也开始整天眼泪汪汪……
   一家人,刚从不幸的江河中跋涉过来,一下又掉入了决择离别泪水的大海……
   最后一个学期的开学日期,就要到了,她依然去从未决。
   ——走,她舍不下鹏鹏。
   ——不走,又舍不下苦读了近三年多行将毕业的学业。
   ——可走,她必须得扔下鹏鹏,那她放心不下。
   ——可不走,她对大力、超男、三兄弟、还有学校和老师,都无法交待。
   ——这无法交待的,还有一位恋爱了快一年的“老夫子”。
   是走是留,她两无适处。大力的几次信中,均要她无论如何,必定把鹏鹏一道带回去。他把鹏鹏先行安排住在他家里,说什么也不能叫孩子失学,他并请陈和平已为鹏鹏联系好了接收学校。
   她曾向公婆透露过这样的意思,可她的公婆,仍然坚持孩子必须留下来,唯恐有去无归……
   面对不断向她哭求,悲悲切切的一对老人,她始终横不下心来,硬把鹏鹏从老人身边带走。
   ——当年,这对老人在她走投无路时,不顾议论和压力,毅然收留和容纳了她。在她患病的几年里,也是这一对老人,倾家所有为她治病,且费下千辛万苦。她不忍心,把他们逼上一条绝望的路,带给一对老人晚年的孤独。她原打算过,把鹏鹏带到志轩家,她既可以不耽误学习,又可以天天去照料他,为他补习功课。
   ——可从小一直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与两位老人已结下了不可分割之情的鹏鹏,在这种选择中。也不愿离开从未离开过的爷爷奶奶。他不愿离开大青山的小伙伴,不愿离开他从小习惯了的家……
   ——行期在即,她又不得不走。严峻的生活现实,逼着她不得不重新思考今后的生活道路。可想来想去,摆在她面前的路又无疑只有两条。
   一条是狠心留下鹏鹏,她独身一人来到这大青山,又独身一人离去。她可以回到边城,可以重新有个家,有一个知情达理的丈夫,可以开始后半生与前半生绝然不同的生活。
   ——可有这二老一小,就存身于离她数百公里之外的另一方天下,她能生活得安稳吗?她在那个新家庭中,能会真正有幸福吗?她在那个新环境中,能工作得好吗?甚至能放下心来工作得下去吗?……
   ——另外还有一条路,但她不敢深想下去。那需要她重新去开辟一种似曾经历,但现在绝不敢想再经历的生活……
   何去何从,她犹豫徘徊在两条道路的岔口上,无以投足举步……

  夜晚,老支书串门来了。他是被公婆请来,说服她留下孩子的。
   老支书看着紧紧相偎的母子俩,沉默好久才开口:“孩子,这么多年,你在咱大青山吃了不少苦,也为咱青山屯立过大功。鹏鹏是你的亲骨肉,可也是你公婆的命根子呀!好孩子,俺晓得了,你现在有了大学问,以后要做大事情,再回到咱青山屯来,就会电线杆做火柴棒,瞎了材料。又听说你在城里又有了新婆家了,当初我和大伙送你的事,也就不提了。可这孩子,宗归宗,本归本,说到家还是老倪家的根呀!……”
   ——老支书和大伙送她的事?哦,想起来了,她从几乎要消失的记忆角落里,总算又找到了它。
   ——那天傍晚,老支书也是坐在现在的地处,不过那时不是软椅而是条木凳,公婆在手忙脚乱地为她打点行装。她和鹏鹏也是这样依偎着,但所坐的现在是木床,那时是五兄弟在时,用木架支起的板铺……
   老支书也象今天一样抽着老烟斗,兴奋地嘱咐她,放心家里的事……
   最后老支书兴奋中透着有些担心:“好事是好事呵,俺就怕刚折腾得象个样的学校,你这一走,他们怕挺不住哇。”
   “不会的,老支书,两个盲流老师干劲很大,当了老师后的陈大叔一直早来晚走,热情很高。现在年级又低,等孩子们到了五年级,我就该回来了。”
   “孩子,你真格还能回来?来咱屯那些下乡知青,可都差不多走光了。”
   “老支书,看你说的,我跟他们怎么会一样,这里有我的家,有我的公婆,有我的孩子,有我的学校,还有那么多我的学生。我过去虽是城里人,可我现在城里已经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了,我怎么会不回来呢?老支书,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人。”
   “那就好!那就好哇!”
   老支书望着话语自信的华贞,信任的连连点头。
   ——第二天早上,大队专派了一辆马车送她。马车披红挂彩,马匹悬铃披缨,象送姑娘出嫁一样鲜艳和隆重。
   马车走到村头时,突然一阵节奏同一的呼喊声传过来。正向公婆儿子挥手告别的华贞,转过头来一看,竟使她惊呆了。
   ——她的二百来名学生,整齐的排立在路两侧,双手拍着同一节奏,一齐呼喊着:“华老师,再见,华校长,再见……”
   学生队伍后面,跟随几层学生们的学长们,几乎每个学生家里都来了人,这中间,还有不少业校的大姑娘小伙子们。
   她忙激动的跪在马车行李上,不住的摆手:“同学们,再见!乡亲们再见!再见!……”
   老师和学生们呼喊着:“华老师,华校长再见……”
   学生和家长乡亲们,向她告别着,她不由得鼻子发酸,眼睛发潮,片刻大滴的泪水,不自觉地流淌下来,话语不觉也有些声音哽咽。
   几个临近的学生一见老师哭了,也都“哇”地一声先后哭了起来,接着,这哭声又感染一大片……
   掌声消失了,队伍乱套了……
   学生们拥上来……
   家长们拥上来……
   大小队的领导们拥上来……
   夜校的大姑娘小伙子们拥上来,整个马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分钟前还是热烈欢送的场面,霎时间被哭泣和伤悲的气氛笼罩了……
   “华、华老师,你别走,你别走,我们不要你走哇!”
   一群学生在哭诉。
   “华校长,你可得要回来。俺们的孩子就指望你哪!”
   众多家长在诉求。
   “华校长,放假可得早回来,俺们等你回来办你说的那种婚礼哪!”
   几个在夜校结对的姑娘小伙在祈恳。
   “华校长,毕业可得早回来,带带我们,我们这点水平,你知道,教教低年级还凑和,要是高年级,我们就很费劲,可就教不了啦。”
   两个盲流老师在坦白。
   “华校长,家里老人孩子,大小事你就放心吧,我们几个队长商量过,由队里给包了,你就放心去求学问吧。等你回来,咱办了小学办中学,你就给咱青山屯,摆弄出一茬子能写会算识文抓字的人来!”
   几个大队干部在嘱咐。
   她抑制不住这场面的激动,哭着对大家说:“大叔大婶们,乡亲们,现在孩子们才一二年级,可以后还要上高年级,还要办中学。我的知识和能力就不够了。我上大学上的是师范,就是学这个的,就是培养老师怎么教学办学的,乡亲们,你们放我走吧,我会回来的!”
   她说着说着,不知从那里来了一股勇气,从马车上站立起来,她擦干眼泪,对着眼前的人们,也象对着自己,对着大青山:“同学们,乡亲们,让我走吧,我会回来的,我今天离开你们,离开大青山,就是为了毕业后,回来把学校办的更好。咱青山屯,咱大青山还没完全摆脱贫穷落后,还缺少起码的现代文明,这一切只有靠教育,靠有文化的一代才能改变。我今天走,就是为了几年后,再回到孩子们中间,再回到大青山……”
   ——是入学后,际身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还是十余年后,大青山外翻天覆地社会变化的吸引?是发现了自己具有一定战取生活的多方面能力?是对生活追求产生了新的奋斗目标?还是感情和精神世界,适遇了新的环境,而不知不觉有了迁移?这一刻她都说不清……
   可此刻想到这一幕,她心中顿然产生出一种巨大深重的自责和愧悔。
   ——愧对她面前的老支书。
   ——愧对怀中的鹏鹏。
   ——愧对她的那些学生和家长。
   ——愧对那些对她寄于厚望的夜校的姑娘小伙。
   ——愧对她留下过多少汗水和热情的学校。
   ——愧对她生活过多年的大青山……
   渐渐的,一个坚定的信念和计划,在她心中筑成了。

  几天后,老支书又来到了她家。
   “……你是个知书达礼的孩子,看在我老头子的面上,就把孩子,给他爷爷奶奶留下吧。这不看,那不看,总也得看你公婆待你一场的情份。你是个好孩子,这件事俺也就不用再说了。今天俺来找你,另有一挡子更重要的事,不知你能给办不?”
   “老支书,凡是我能办的,我责无旁贷。”
   “现在咱屯开始富了,队里屯里多少也有钱了,可学校却办黄了,又出了这么大一宗子人命案,俺们屯里这些当头头的,心里愧得慌呵!大叔求求你,你在城里认人多,又懂得选老师的道道,看能不能从城里,给咱屯招几个能教书的人来。大队研究过了,马上就投资盖一所新校舍,要象城里那样的,请城里的施工队来盖。请来的老师,工资每月三四百都行,好的再多点也行。”
   “老支书,城里退休的,待业的,能教中小学的人不少,条件合试会有人干的。”
   老支书从怀里掏出三沓人民币,放到桌子上:“我听说,现今城里招人办事,各地方各单位,总要些手续费,再说办事也总得要花钱,这三千元钱你带上。该花的就花,只要能给招几个老师来,把学校再给办起来,你大叔和屯里老老小小,就会感念你一辈子。”
   “大叔,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毕业后……”
   “哎呀我的好孩子,可不要等你毕业后了,转眼就要开春了,这学校就该有上中学的啦。旧学校咱不要了,咱盖新的。队里马上就开始备料,请施工队,马上就动手。可请人这个事,你可得给大叔先办的有点眉目,要不俺们就是把学校盖得再好,也得空搁着,没有老师也白搭。你要觉得这些条件还不够,大队研究了,现在城里又兴了彩色电视机,凡来咱青山屯教书的,每人都送一个。来教学吃住不要钱,要在咱学校呆长了,病了咱给治,老了,咱给送终……”
   “那太好了,那我一定把这事办成!”
   “对,还有个顶顶重要的事,大队的这几个头头,没有能有个识文抓字的,去乡里开会,听个文件,都是全靠脑袋背,再不就得打发就那一个有点文化的会计。再早你爹在的时候,就给我说过要办学校,可那时俺的脑袋没想得这么远。唉,现在俺要给屯里办个正规学堂,请一帮城里的老师,可俺这帮人又摆弄不了,你还得给大叔招个校长来,这学校的事呀,俺现在可知道了,咱这屯里人可真摆弄不了……”
   “大叔,你就尽管放心吧,这些事都包在我身上,只是这钱……”
   “孩子,这钱你可一定得拿着,不能叫你人前做难。俺们几个头商量过了,这三千元就一把支给你了。不够吱声,多了剩了,多少就算给你的工资钱……”
   “大叔,您听错了,我算了算,这三千元恐怕不够。”
   “不够,好好好,只要能办好这件事,屯里不怕花钱。这几个月,大人孩子,乡亲老小,可把俺们这几个头头闹得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孩子你说吧,得多少?”
   “大叔,光盖房子,可办不成正规学校哇。还要课桌椅,要有图书室,要文体用具,要标本挂图,要资料和教具,还有好多,至少也得二万多才能够。”
   “中,就给你三万!”
   “大叔,我看这招人的条件和待遇,是否还应定得细一些。”
   “中,明天我把队里头头都叫到咱家来,来个总安排。孩子,你今个夜里多思量思量,拉个数目字,包括还有什么事,明天开会俺们大家伙听你的,咱们来个直接派事到人,一把成。”
   “好,大叔,我一定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青山屯学校一定会再办起来……”
   三天后,她轻身简装,留下孩子如期返校了。
   她没有了哭泣,没有了留恋,也没有了哀伤……

 

 

 

  二

  月余,在这座城市的党政喉舌报《边城日报》上,突然刊发了这样一篇招聘乡村教师通知:
   招聘中小学教师十名,月薪五百元。一次
   签约达三年以上者,奉送一台彩电,期满一年
   即可先行兑现。期末年终,根据业绩,另发奖
   金,上不封限。标准宽敞,校舍新建,长期应
   聘,吃住费用,校方负担。如有八年以上应聘
   录用者,期满五年后,在城里给买一套中等住
   房,聘约年限届满,做为奖励保证兑现。有愿
   举家应聘迁往大青山者,条件待遇可另行面议
   商谈。每月返家探亲一次,资费校方承担。应
   聘者年龄,性别,婚否不限,但需身体康健,
   由本处组织统一体检。应聘者学历,资格、教
   龄不限,需经面试、笔试,听课检验。报名地
   点本城师范专科学校医务室,联系人刘大娟,
   联系电话是5161723。应聘报名不收费,初试
   合格者发给复试误工费一日二十元。有意者可
   索取详细简章,供君决断。此时此机,此薪此
   俸,千载难逢,史无空前。敦请凡有志于山村
   教育者,切莫错过大好良机,留君后憾。

   青山屯子弟学教师招聘处

  华贞从大青山回到学校后,便将大青山发生的一切,向和平、大力、超男、大娟、三兄弟以及辅导员、徐老师,通过一个酒会进行了哭陈……
   她讲了她残疾的鹏鹏,讲述了被拆的面目全非的大青山小学,讲了青山屯头头对她的期望,更讲述了青山屯的领导和乡亲们,真诚实意要重办学校的意愿,以及那些令她触景生情的感怀……
   和平、大力四兄弟两姐妹,还有两位老师被感动了。他们决心尽自己的全力,帮助华贞做成这件事。报上发表的这篇招聘乡村教师的通知,就是饭团小集体骨干份子应超男的“杰作”。
   这个招聘通知所例出的各项待遇和标准,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初,远远高出当时国家教师方方面面的待遇和水平的数倍,立刻产生了广泛的“轰动效应。”
   招聘通知发出后,一时间内报名者云集,甚至一些市内中小学教师也“蠢蠢欲动”。
   市教育局派员,向华贞委婉的提出建议性的告诫:不要在已经在职的教师中招聘,尤其是不能录取那些纷纷报名的各乡村民办教师……
   业余时间开展这种青山屯学校的复建活动,华贞除发动小集体之家、和平和两个老师帮助她外,她还以合理价钱,雇用了本班多名家境贫寒的同学,帮她料理此事,以至最后影响了全班同学和部份老师都自愿的帮她的忙。
   这些大学生们,数月前,读了应超男那篇笔调沉重悲怆,对大青山特大触电伤亡事故的通讯报道后,还为民办教师待遇之低下,为青山屯民之愚昧,为五名学生十几名家长之悲哀,高谈阔论,慷慨激昂。现在,他们却为拯救和重建青山屯学校,都在尽出自己一份努力。在华贞的班级,和整个边城师范学校里,一时间掀起一股不小的帮助华贞重建青山屯学校的热潮……
   ——辛勤劳苦数月,成绩斐然。华贞在众人协力帮助下,她的信念和计划在迅速的实现着。
   订货、购置、包装、找车、装运、忙得众人不亦乐乎。
   教材、资料图书,体育器械,电教电扩设备,二百余套课桌椅,音美器材,大量的教学用具,源源不断运进大青山。
   华贞还订制了她自己亲自设计的学生服,订制了几百枚“青山屯子弟学校”,“青山屯农民业校”校徽。
   复建青山屯学校,三兄弟帮了华姐大忙。已从警卫转为银行工作人员的彪子,亲自为华姐理财凭帐,帐目不差分毫。就职运输公司,已从客运部乘务员考入运输部当司机的德子,主动请缨,驾车往返大青山十数次,精心稳妥,运货无一损毁。做了工厂供销股长的顺子,跑遍边城,带着华姐精挑鳞选,所购物品质量,均为上乘,且又物美价廉,无一假冒伪劣。
   与此同时,招聘教师工作也传佳音。经过严格考核,最后确定九名人选:一名体育教师,文革前国家级体院的高才生,婚后妻子有外遇,在一次捉奸在床的盛怒之下,动了杀机。人未杀死,他却因故意杀人罪判了十年徒刑。刑满释放后,一直流浪于几个学校做临时工。
   一名是父母都是工人的音美专业中专毕业生,这位四年制中专师范的女教师,毕业后被分到偏远乡村,食宿条件极差,又独居一人。因年轻漂亮,多次遭到乡里主管头头糟蹋,苦不堪言。在一次打胎时被相关人员发现,在其乡里头头被判刑后,她不便于原地再呆下去,便回家隐居了一年多。此次辞职报了名,此情况陈和平经过协调后,由教育局特许,准以公办教师身份正式调转,保留了这位年轻受害女教师,来之不易的国家教师身份。
   四名语文算术主科教师,分别是一对父子和一对母子。两位退休老教师身体康健,教学知名。两人的子女为待业的高中毕业的“大学漏”,这两对老小,报名求职最主要的目地,是为了五年后学校能给买的那一套中等住房……
   还有一名,竟是一个大厂的工程师。年未满五十被子女顶替上班,“病退”回了家。这位正规大学毕业的工程师,不仅精于机械电气,还是一个发明与技术革新的多面好手。华贞鉴于上次事故的教训,和学校多种电教设备使用维护的需要,破格录用。
   剩下两位,是自动辞职的外乡优秀民办代课教师,他们是奔青山屯小学优惠的待遇而来的。这本是教育局所不允许的,华贞又一次通过陈和平做了“工作”,保证“下不为例”,也给予开了绿灯……
   华贞的母校及她母亲的老同事们,为她的招聘教师工作,义务提供了教室、学生、评议等听课考试条件,令她感动。
   ——接到华贞消息,老支书带着大队会计,赶到边城来,与这些经过严格考核,评选出的被聘者签了合同,还去司法局进行了公证。
   老支书告之,一千平方米的新校舍规划和材料,已基本齐备,即将开始破土动工,暑期保证交付使用。因为有了老师的先提条件的落实,大队盖标准学校的劲头更足了。
   华贞与老支书相商后,便租一房屋,安排被聘者即时开始观摩学习,备课做准备工作,每月发放二百元补助金,远远高于当时国家教师中的高工资者……
   满意的老支书就要回大青山了,行前他有一事着重做了交待:“这么一大摊子事铺腾开了,你得赶快先招个校长才是。就是这九个老师在城里学习,这也需有个人来管事呵,你得快些招个校长才能分派得开呵。”
   面对倾全屯之力,为复建学校操碎了心的老支书,华贞笑了笑:“我一直在找着呢?可一时没有合适的。招聘的老师现在学习备课,事也不并太多,我就先管着,误不了事的。到时候,我一定给您老人家招一个校长去,只要您满意就行。”
   “好孩子,只要你觉得中就中,你看满意就答应。就这些个事情,乡亲们还个个感激着你哪?
   ——这一段,华贞忘却了不幸,抑郁了感伤。她渐渐仿佛沉迷进了巨大的收获和成功之中……

  可也在这一段时间里,小集体之家中,另一个主要成员刘大力,却被人为的搞得身无适处,心神不宁。
   春节就要到了,为春节的所有准备也事前准备了,可今年的陈和平,竟不知今年春节如何过。以故的十多年春节中,她主要都是在大力家过,可她今年竟不知道是否再到大力家去过……
   她和他相爱的时候,那是欢乐和团聚的记录。在他逃亡的时候,她陪老人和亲属,用泪水默默等候大力回来的五年中,那是宽慰和期待的记录。就是在他从大东南返回家里这两年,她依然在他家度过。尽管刘大力对她敬而远之,但总还算对待老朋友。她为了保持老关系,更为了大力重新回到她身边,不管他怎样对她,她都忍受了。大力虽几次都以毕业后他再考虑个人问题为由,委婉回绝她……
   她知道尽管他们之间象老朋友,但在男女婚姻上,那几乎是等于亮了红灯。她甚至还料定,以大力待她的态度,和应超男的为人,今年春节,她必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他家里。如果她仍象往年一样去过年,她和应超男、刘大力都会很难堪,甚至会降低了她“原配”的身份。她决计今年不再去大力家过年了。如果她再去大力家过年,她会显得很没面子,她自己也无法自处。可一但决定她了不再去大力家,那就意味着她放弃了要找回大力的最后努力,意味着十多年爱情的追求和期待,一江春水东流。甚至意味着她要终生独身,白头自老……
   ——今年的春节,几乎成了她的难日。
   春节里,她把自己关进小屋,拒绝了任何应酬拜访,几乎是终日与电视为伴。几天里她想了许多,最终又什么都忘却了,她竟想不起来都想了些什么……
   她老父亲去逝时,她也很悲哀,但却很冷静,悲哀中她要照顾好老母亲,继母和家人。她还要镇定的代表亲属,主持安排庞大繁杂的丧事活动,她要令市里各级领导,及社会各界,对老市长的丧事均很满意。
   可现在的悲哀,她却冷静不下来,不能自己。她在实在忍不住的情况下,便把这一切,都哭述给现在已亲如姐妹般的继母。其继母与其泪水相伴,苦苦劝慰,并想替她去找刘大力,可被她拦住了。她知道自己能够挨过去,但会挨得很苦……
   与和平姑娘春节团聚,已成习惯的刘大力家人们,对和平姑娘十多年的第一次缺席,甚为疑惑。数日后,得知和平姑娘身体不适,有病在家休养消息后,得到过和平帮助,和需要和平帮助的大力家人和亲族们,准备了一些礼品,结伙来拜望他们听说生病的陈和平。
   和平家,和平继母愤恨不平地将和平生病原委,向这些探望者们和盘托出,令所有来访者大为惊骇……
   对这些相处如家人的大力家人,和平不忍心拒绝不见。她告诉那几位求其办事的亲族:“……不要因此冷落了我们的关系。不管我过去,还是以后,如果为你们办点事,都应该。你们知道,我这个人从不违反原则和办犯错误的事。象你们几位:夫妻长期两地分居,又是老师;你们‘三投’多年户口迁不进来;你该享受的伤残待遇未得到落实;还有象你们小两口,待业几年了,单位有了几个指标又多为领导们所占,好容易有了一个指标不容易,却落实不了工作;还有你,小伙子安排不了工作,对象就不同意结婚。你们这些事早晚都能解决,我也不过是帮你们问一问,催一催,这只是落实和执行政策早晚的问题。我会继续帮助你们的,要等机会,要慢慢来,中国的事不能不着急,但也不能太着急……但今天有一个先决条件,谁带来的东西,谁都全部带回去。”
   陈和平绝非以往和悦的态度,和她有些颓落的情绪,坚决退回探病礼物的举动,令探望者们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陈和平与刘大力关系一断,他们与陈和平的关系也将从此了断,他们想托她办的事情,也就失去了希望……
   刘大力父母家人及亲属亲族有些惊慌了,他们觉得无论从那方面,都有愧于和平姑娘。于是,大力在家里和亲属亲族里的日子,开始不得安宁了。百种角度,千语万言,综集为一个中心,他必须了断应超男,与和平姑娘重归旧好。大力无论如何解释也无用,其父母家人有时将其骂得狗血喷头,甚至以断绝关系相威胁……
   ——好不容易,刘大力总算挨到了开学。可并未因躲到学校,刘大力的境况有所改变。
   父母电话催,兄嫂来校找。尤其那一对未婚小俩口,竟跑来学校又哭又闹。他们不但求大力叔叔这个当大辈的,给他们一条生路。竟还去找了超男,一齐跪倒,求她不要去缠他们大力叔,可怜可怜就要毁于她手中,他们二人的幸福爱情。如不答应,大有苦不欲生,双双殉情之意。众人面前,弄得应超男只好指天发誓……
   刘大力终于按奈不住,他去找了陈和平。
   “……陈和平,我问你,这出闹剧,你准备导演到什么时候收场?”
   “刘大力,你先冷静一下,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我导演了什么闹剧?今天你必然给我说清楚。”
   “言不由衷!你还好意思吗?”
   “既然你这么激动,总得要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吧?”
   “好吧,我告诉你……”
   “是这样。大力,我郑重告诉你,你的亲戚们误会了。我是深深爱过你,现在我们早就没有这种关系了,但我还不至于到这种使小人伎俩的地步。大力你问我,还是问你自己,我会做这种事吗?但不管你怎么判断我,我今明两天内,一定抽时间到你家去一次,替你解释清楚,希望这件事,即不应该贬低了我,也不要贬低了你自己。”
   “替我?那么说真得要谢谢你喽!”
   “大力,我永远不想听到你用这种语调和我说话。我也希望你不要亵渎我们曾有过的那一段美好的回忆,尽管它过去了。这件事为难你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应不应该抱歉,可这件事,事先我真是不知道。”
   刘大力沉吟了片刻:“和平,你说的是真话?”
   和平看了看态度有些缓解的刘大力,苦笑了笑:“大力,别怨我,春节我没去你家,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想还是你说的对,咱们的事应该说开了,咱们的事情该有个了断……春节前,我想找你一次,把话说开,可又怕出现难堪,又怕控制不住自己,沉缅往事的怀恋。我便抄了一首小诗,想把这首小诗送给你。我们双方各自明白了这个意思就可以了,也算我们各自走完了生命爱情的一个历程。”
   “那么说,那么说也许是我错怪你了?!”
   陈和平没有应答,沉吟了片刻:“大力,我对婚姻爱情已不抱什么希望了。既然你我今天又谈起了这件事,我有一件久久压抑心中的事,要问问你,也算我最后问问你,实际上也是我要你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承认一件事,你能答应吗?”
   “……和平,你说吧……”
   “大力,开诚布公的说,你怎么看待我们过去相爱的那一段历史?”
   “……和平,我承认,我爱过你,深深地爱过你,我们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可这的确早已是过去了的事情。”
   “这么简单吗?……如果不是等毛子和花妹先结婚,如果不是我们家中做梗……”
   “和平,我惹你伤心了,可如果,毕竟代替不了现实,我们还应实际些。”
   “实际——大力,如果尊重实际的话,我要你承认或者你默认,或者:十多年前,我们实际有过一段事实上的夫妻关系!”
   “……?”
   “你不要想多了,我今天又想干什么。我更不会去法院叫他们用法律手段,来判定我们那段事实婚姻关系。你不要贬低了你曾经深深爱过的陈学东。陈学东的今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唯你是从的小女孩。我只是想咱们俩个单独在一起,共同承认一件事:我们曾有过事实上的婚姻关系,我们曾做过一次事实上的夫妻。对于我那就是,我已经有过一次婚姻了,对于你那就是,你就是我这场婚姻的前夫……
   “……………!”
   “大力,我仅仅是要你承认就可以了,你不必害怕,我也不想叫你承担任何责任。实际上,如果有什么责任的话,那也应该我们共同承担。但你要知道,这对一个男人,可能无所谓,可对一个女人,那是终生不能忘怀的,准确的说,那不仅仅是我的初恋,那还是我的初婚,甚至也可能是我唯一的一次婚姻了。”
   “和平,你不要逼我,那是我们岁数年轻,是恋爱的冲动而已……”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我不强求你……承不承认都改变不了事实……我什么也不再说了,这也是你找我来,我才说的。这是我抄的一首小诗,你看后,就把它烧掉吧……大力,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和平淌下两行热泪,双手抓住大力臂膀,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张曾经十分熟悉,现在又有些陌生的面容……
   望着和平因疲劳有些苍白,眼角已现出鱼尾纹的面庞,大力心中涌出一种莫名的酸楚……
   片刻,陈和平由倾情专注转而一笑,擦干眼泪,握握大力的手:“刘铁力同志,或者刘铁力同学,我们各自珍重,好自为之吧。你在今后的工作和生活中,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话,我仍然会尽同学之情的……”
   陈和平言罢,递给刘大力一个信封,转身坚定地向教室方向走去。
   信封皮上有字,看来是和平原准备是托人转交给他的。
   刘大力打开信封,取出了一页诗笺:
   忘记了谁这样说过
   轻易拥有的最不易珍惜
   我曾用这句话
   多少遍告诫过自己
   可是转而即逝的岁月到了今天
   当我久久不再依偎在你的怀里
   我才深刻领悟到他的深刻道理
   尽管这一切都已没有意义

  忘记了谁这样说过
   走向衰老才会沉于回忆
   我曾用这句话
   多少遍告诫过自己
   可是年轮的摆针走到今天
   当我难再嗅到你熟悉的气息
   我还是无法抑制
   怀恋起那并非久远的过去

  ——如果说
   月亮属于太阳 星辰属于天际
   贝壳属于大海 天籁属于苍宇
   我的朋友你曾属于我
   我的过去也曾属于你
   但在此后的岁月里
   你会存进了我永远的记忆
   我的朋友祝你一路走好
   前面的路漫长而且崎岖
   相别的岁月也会有一份壮美
   那壮美中有我一份真诚的祈寄
   …… ……
   小诗有些浅白,有些喻指,有些含蕴,更有些凄楚。
   大力读罢这首陈和平不知真是抄的,还是自己写的具有告别意味的小诗,心情复杂,百感交激,渐渐生出些许泪水来,
   这是自与她离异后,第一次真诚生出对和平的此许愧疚的情感……
   ——由于陈和平到刘大力家的有效工作,其家人亲族对大力的“围剿”有了缓解,大力总算松了口气……
   而就在刘大力安静了没几天后,徐志轩老师突然邀他到家小酌。
   酒过三巡,徐老师突然向大力询问:“大力,年前你陪华贞到大青山住过半个月,她情绪怎么样?”
   “她很少讲话,但看得出内心很痛苦,为孩子的今后担忧。也为她建的那个学校担忧。”
   “没发现她有别的异常反映吗?”
   刘大力想了想,摇摇头。
   “开学后她有什么反常吗?”
   刘大力又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徐志轩听后若有所思,似乎感到有些思而不解。而后,他也摇了摇头。
   这回轮到刘大力不解其意了,只好劝慰他:“徐老师,在这种时候,你该给他多些安慰。”
   徐志轩苦笑了笑:“大力,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吧,我们的恋爱关系早已经结束了。”
   “嗯,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
   “开学头几天。”
   “徐老师,你应该早些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劝劝华姐。”
   “她的禀性你还不清楚吗?她决定的事跟你一样,很难改变。”
   刘大力沉思良久,但他仍然对徐老师的话有些不解:“徐老师,你们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徐志轩又一次苦笑了笑,他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对刘大力说清楚,实际他知道,他也难说清楚。
   ——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他家,一番寒喧交谈后,她便陡变话题:“老夫子,这些日子,为鹏鹏的事,一定想的很多吧?”
   “是呵,孩子的将来生活会很艰难。”
   “我想,咱们的关系,也际此打住吧。”
   “你!——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决没这样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别意思了,老夫子,我不是在说你的意思,这是情势所趋。”
   “这样不可以!我们可以一起来照料他,怎么也会比你一个人强,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安排,毕业后就把你的家全搬来,或者现在就可以搬来。”
   “谢谢你的好意。可老夫子你想过吗?我们两个,对付三个老人和一个残废孩子,弄不好会一同毁掉的。我不能让你为我毁掉了,就这样吧,老夫子,我们还是好朋友。”
   “不,这绝对不行!你怎么会这样想?今天,如果没有孩子的变故,你要解除关系,我二话不说。可因为孩子,这样做可不行。我真没想到,你竟会这样看低我,你好好想一想,一个温暖完整的家庭,对一个残废的孩子,在心灵安慰和精神成长上,会是何种的需要和重要。你这样做,将来是要负责任的。我真不知说你什么好,光想怕自己毁掉,却置孩子最大爱护于不顾,你就不觉得有些……”
   “哟嗬,我的老夫子,竟还有这么大的脾气!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不过,也该真谢谢你对孩子的一片好意。现在,这孩子的嗓音很好,音域较宽,乐感也很不错,如果变声期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要尽力培养他成为一个无臂歌唱家。老夫子,你不是有个在地区文工团,做独唱演员的两姨姐姐吗,到时候备不住还得求你这个舅舅多帮忙哪,教一些演唱技巧和发声方法……”
   “你不要再说了!”
   华贞看了恼怒的志轩一眼,依然从容自信:“如果变声期后,音质出现了异常,我就努力把她培养成一个诗人。孩子现在的接受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也都很好,大力又教他基本掌握了用嘴写字的方法,孩子的思维还算敏捷,趋于形象思维那一类,我又是学中文的,这条路也是有可能的——对,你不是很会写诗吗,那首《爱的寻求》小诗,深沉凝炼,富有哲理思考。到时候,你这个舅舅可得多指导喽……”
   她话语从容自信,甚至不乏恢谐。显然她是有充分准备而来。
   ——可他听来却如五雷轰顶。良久,华贞从相互沉默中,站起身来,走到门旁,转过身来,泪水盈盈:“老夫子,老同学,真对不起你,叫你失望了……但我会永远感激你,在孩子住院期间,和来你家住的一个多月里,你对孩子的照顾……你不要怨我,孩子失去双臂,我也失去了再嫁的勇气,我只能用下半辈子来照料孩子了,我不能再连累你……你说过,我曾过去多多少少帮助过你,那么我今天就求你一件事,并且你一定要答应:求你把我们解除恋爱关系的事,沉默到我毕业之后。”
   “嗯?为什么?!”
   “……不能叫大力知道。这件事拜托了,我们之间的这件事,一定不能叫大力知道。”
   她就那样走了,含着泪却又坚定的走了。
   徐志轩事后曾多次找她,可她非常忙。即使找到了,她也总是推挡逗笑,不让他有任何机会提起他们以前的事……
   徐志轩一口饮尽一满杯酒,双眼审视着大力:“大力,今天请你来,我想郑重地委托你一件事。”
   “徐老师,您太客气了,凡是我能做到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大力,你要听好,你可以不必马上回答我,我想委托你替我照料她。”
   “徐老师,就这个事?你放心,我会尽力照料她的。”
   “大力,你理解错了,我指的是一生。”
   “徐老师,你怎么会这么想?年前我是陪华姐去了一次大青山,可那是……”
   “不用解释了。在我们以往的每次接触中,她总是时不时就提起你,你们的衣食住行,学习和生活。看得出来,你实际上已经成了她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有一次,我真的有些生气了,你猜她说了一句什么吗?她说,除了父母孩子,在我这一生中,谁也顶替不了大力在我心中的位置。大力,这你还不该明白吗?”
   “徐老师,你误会了。即使如此,那也只是一种姐姐对弟弟的偏爱。徐老师,你知道,我们姐弟的关系非同寻常,曾经有过同生死共患难的经历。华姐曾经给过我可以说是一种终生性的帮助,我为华姐也当过逃犯。我们这种关系和友谊,确实是任何人也很难相比的,但说到底这也是一种姐弟间的情感。徐老师,您不该计较。”
   志轩摇了摇头,苦笑了几次:“我告诉你一件不该告诉你的事,在我向她提出求爱的时候,她是没准备的,可她用一个小时就答复了我,言语之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你。”
   “徐老师,我和华姐是多年的姐弟关系,您就不要再说了!”
   “大力,你也想骗我吗?我今天请你来,是经过深思厚虑的。我不但知道你的这个华姐,把你视为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我还知道,你从内心里,也爱上了你这位华姐。那次超男的生日晚餐上,我就查觉到了。前几天我和超男进行了一次交谈,知道了你和超男相认成是兄妹关系,否则,我今日也不会有此举——其实,当初你对超男迟迟不表态,不就是心里割舍不下你这位华姐吗?怎么,不敢承认?”
   良久,刘大力默不应答。
   “大力!你怎么不明白,我们都可能被她的假象蒙骗了。不要相信她忙忙碌碌,已经正常自然。我知道,孩子失去双臂,她怕连累了我,而又割舍了和我的恋爱关系。实际她心里,一定很苦……”
   “可能吧——徐老师,那你更应该去帮助她解脱才是。”
   “大力!这种时候,只有她最信赖的人,才能说服她!”
   “那徐老师,你就应该再去找她好好谈一谈。”
   “大力,你怎么还不明白,她最信赖的不是我,而是你!”
   “……”
   “……大力,我知道,你内心里是爱着你这位华姐的,我不会看错。”
   “……”
   “如果你真爱她,她心中又有你,这种时候,你就该去帮她解脱,给她生活的信心和力量。”
   “……”
   “大力,你倒是说话呀!”
   “……徐老师,你别逼我了……我这当学生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吧。徐老师,我说的对与错,您都多原谅。自从华姐入学,我们姐弟又重逢后,我就下过决心,我有终生照顾好华姐的义务。所以我也就很自然的把我的一切生活起居交给华姐去安排,那样会使华姐在生活各方面都会好一些。我也知道,华姐对我,从内心有一种特殊的偏爱,但我们之间,我以为始终是一种特殊姐弟之间的特殊情感,从来没敢想过爱恋的这一层。自从超男有了那层意思后,我才感觉到,我内心早已占据了华姐。超男是个才华横溢的好女孩,又那么年轻漂亮,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和陈和平有过一段,但面对今天的和平,我觉得我有些不配。徐老师,我是爱华姐的,但以前是一种姐弟之情和爱恋相杂的感情,她太突出和太优越了,我高不可攀。当年在大青山时,我就开始对她尊重加崇拜连在了一起。当我知道您和华姐相恋之后,情感又是那么的纯真专一,我就压抑我没做这方面的转化。徐老师,我爱华姐,我知道,你爱她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有当好弟弟的义务。徐老师,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这样做。徐老师,您就放下架子,多去找找她,也算我这个华姐的弟弟求求您,让她辛酸与苦难的生活,多些宽慰和幸福,学生求您了!……”
   大力双手举杯,敬于徐志轩门前,而后一饮而尽……
   徐志轩举起酒杯,慢慢又放下来,沉默良久后道:“大力,我只好说句实话,姻缘婚姻是两方面的事,现在我已彻底明白了,实际上,她从没爱过我……”
   “徐老师,您怎么这么说?”
   “大力,你令我失望……我们关系已断多时,毫无再复之望,而你这个亲如手足,她最可信赖之人,到现在还与我不坦诚相见。好了,此事告罢,喝酒!”
   徐志轩不再理刘大力,自斟自饮,一连饮了三杯,双泪横流……
   良久,刘大力站起身来,轻轻按住徐志轩的酒杯:“徐老师,我真的明白了你今天的意思,我错了……徐老师,我听您的。我一生不会忘了今天晚上,徐老师您给我的启发和机会。”
   “好,我没看错你刘大力,我就放心地把她委托给你,你——一定替我照料好她的一生。”
   徐志轩站起身紧紧抓住刘大力的双手:“徐老师,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大力,我先在这里谢谢你了。”
   “不,徐老师,今天需要感激的——是您!”
   一个典型的九十度大鞠躬,而后刘大力为徐志轩老师斟满酒杯,他自己也高高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徐志轩和刘大力酒聚后的事,顺理成章,刘大力去找他的华姐了,两人走在窄开江的大江堤岸上,边走边谈……
   窄开江的黑龙江,可谓是一大景观,曾有多少诗人作家为她留下难以计数的慨叹与感怀。
   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覆雪冰块,拥挤而下甚为壮观,时而传来冰块的撞击声,时而传达流水的拍浪声,它向人们宣告,北国大地春天的到来。
   在浩荡汹涌的冰排大潮,流奔大海的生命之途中,有的冰块,被冲流搁浅到了岸边,冰裂雪滴,瘦骨嶙峋,默默注视着同伴们的远归大海,显示着一种落伍者无可奈何的悲哀。
   而大江岸侧,竟每每有人,跳跃于移动的冰雪块上,抛钩挥杆,打捞散于冰块间的飘流树木,警敏矫捷,大有北国“弄潮儿”之概。
   然而站于江岸望去,贯于大江之中,是一条宽阔壮观缓缓移动的冰雪带,这条移动的冰雪带,既沉重又执着。它冲破千曲万阻,顽强不息地向自己的目的地进发,谁也无法将它阻碍……
   一边观望着流冰,华贞一边未等旁敲侧击的刘大力接着说下去,打断了他的话语:“你找我倒底什么事?婆婆妈妈的,还需要跑到这地方来?这么神密?”
   “好吧。我今天,分别以两种不同的身份,找你谈两件事。一件是喜事,另一件,也可能是喜事,只不过……”
   刘大力继续按他“蓄谋”数日的谈话步骤,继往开来。
   “大力,你今天怎么啦,跟姐姐还这么一本正经?!”
   “第一件事,我代表组织正式告诉你,你的入党予备期已满,转正已获党委通过,我祝贺你!”
   “谢谢。虽在意料之中,但却是件喜事。好,星期天到市里最好的饭庄。我做东,除咱们几个人外,把三兄弟和他们的媳妇都找来,去年鹏鹏住院,他们没少操劳,我正好一并好好谢谢他们。这件事就这样拍板了。大力你再说第二件。”
   “第二件嘛,我想最近把鹏鹏接来,我很想他。”
   “什么?把鹏鹏接来?接来谁来照顾他?我可没时间。大力,我可有话在先,要接你接,你接你照料,重建大青山学校的事,就够我忙的啦,我可没时间,我可不管!”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接我管就是喽。华姐,我有件事要问你。年前去你家这次,我和鹏鹏处得非常好,对孩子有了许多了解。一次鹏鹏问我:‘人家的小朋友都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可我妈妈说,我爸爸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大力叔,你知道我爸爸到什么地方去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吗?’孩子这么大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实情况。”
   “我怕过早的告诉孩子,对他心理成长不利。”
   “这可以是一种合理的解释,但是否可以还有这样的解释,也许真有一天,你会给孩子真的把爸爸找回来,使孩子有良好接受的心理,和家庭的完整感。”
   “大力,你怎么能和姐姐开这样的玩笑?!”
   “不,华姐,你不觉得鹏鹏缺点什么吗?”
   “鹏鹏?不会吧,我怎么没发现?”
   “他缺少一个在精神上能给他力量,生活上能给他依靠和安慰的父亲。”
   “大力,我知道你是为姐姐和鹏鹏好,可这也不是件容易事。象姐姐这样的家庭条件,很难遇到合适的,将来也许会有吧……”
   “华姐,你不觉得我和鹏鹏俩人处得很好,我们之间很合适吗?!”
   “……——大力,这就是你要说的第二件事?”
   “是,我要做鹏鹏的父亲。”
   “大力,你胡说些什么?你是着凉发烧,还是吃错了药,怎么竟说胡话呢?”
   华贞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去摸大力的额头。
   可她的手,被刘大力一把手捉下来:“华姐,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做我的妻子!”
   华姐瞬间有些惊呆,但她马上伸出另一只手,去捂住刘大力的嘴,可这一只手,也被刘大力抓捉住了:“华姐,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就把鹏鹏接来,待我们几个月后毕业了,我们就去到大青山旅行结婚,把两位老人也接出来,将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和鹏鹏一样,最好是个男孩,等我们老了,替我们照料鹏鹏……”
   华贞端详审视近在咫尺的刘大力面庞,渐渐两行热泪下流:“大力,姐姐感激你的这片好心,姐知道,你是怕姐姐孤苦难撑,姐永远不会忘记你今天的这番话,这片情……”
   “华姐,你同意啦?”
   “大力,你也知道,我和志轩早已经定了关系。”
   刘大力一下甩脱华贞的两手,变得愤愤然:“华姐,我在和你说真心话!可你竟还骗我!——我告诉你吧,正是徐老师,委托我照料好你……。”
   “什么?”
   “一生!”
   “这个该死的老夫子!不守信用。”
   “华姐,算求婚也好,算商量也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好吗?”
   “不,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能告诉他,她内心那个隐秘的计划和决定吗?她深切地感到,不管她再嫁给一个多么好的男人,她那一双善良而又有主见的老人,绝不会来到她身边,来端已经“走了道”的儿媳妇的饭碗。她的心肝宝贝鹏鹏,爷爷奶奶此时离不开他,而他更依赖两位从小把他带大的老人。老人们不来,不管从良心从道德上,鹏鹏都该属于两位老人,而她又实在割舍不掉他们。她即使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她也不会安下心来生活。那样即使她再嫁的任何美好家庭,也会出现危机和裂痕……
   ——为什么?能告诉他,她内心那个隐秘的计划和决定吗?就职民办教师,创建青山屯小学,是她半生中,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也是她生活道路的最重要的里程碑,是迄今为止,她以为值得她,最为引以自誉的一点创绩。可她这一切,都几乎在那场事故同一时刻里毁灭掉。她的数百学生,失去了应属于他们的王国和乐园,过早的去成为劳动力,大青山的数百年轻后仔,失去了摆脱愚昧和启蒙的机会。多少大青山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物质生活开始走向富遮之后,却失去了寄托在孩子和年轻后代身上,那种学有所为,大青山人对未来的希望,她甚至还觉得,这一切,都与她的离开,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一种巨大的心理失衡和自我谴责,一种莫大的遗撼,时时会给她的后半生,日甚一日地投进阴影……
   尽管她与刘大力过去曾生死患难,现在友谊胜过手足。可她此时,依然不能告诉他,她内心这个隐秘的计划和决定。一边是大青山的两位老人和一个残子,还有那些大青山人因愚味而逝去的冤魂,那些活着的大青山人的盼求……
   一边是回母校本该属于她的城市生活,一个足以使她后半生聊以自慰的丈夫和家庭。在这架巨大深重的天称面前,她无法找到平衡……
   “好吧,大力,我告诉你,婚姻需要真正的爱情。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可怜。”
   “华姐,这种话竟然在你我之间出现,我不知想哭还想笑……你的理由不值一驳,你自己不觉得,你说出这话自己也违心吗?”
   “大力,算姐姐不该说这句话,我道歉。可是大力,你知道吗,做为姐弟,我们处的再好不过,可成为夫妻,我们并不合适。”
   “那么好,如何不合适,请大姐指点一、二,小弟也好明白。”
   “比如……比如……我会连累你的……”
   “连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华姐,我真不明白你这是跟谁在说话?!要说连累,你不早就连累我了吗?我为你当过逃犯,我到处流浪,我远走他乡,这连累得还少吗?!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这样的话?!我们再把话反过来说,要讲连累,不是我刘大力最先连累的你吗?!不也是因为这种连累,才使我大力改变了人生,改变了生活道路,才有了今天吗?!讲连累我连累你的还少吗?从入学到现在,快三年了,我把所有甘甜苦酸对你说,所有的欢乐愁闷向你述,我把从工资到生活起居的一切,都交付你总管。除了男女这层关系外,我们实际上,不是早已经在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吗?!你是我生活上保姆,政治上的知音,事业上的同志,奋斗的挚友,我们早已就是形如家人,近如手足。如果我现在公开宣布:这近三年来,我和你实际是一种未婚夫妻关系,只是未加披露,在这所学校,在这个城市,有谁不相信?!又有谁能够不相信?!又有谁会找出其中的任何一点不合适?!又有谁敢提出半点置疑?!又会适合多少人的期盼和希望!”
   “……我说不过你,也不想再说了。可不管你说什么,这事也不行!”
   “华姐,你总得讲道理吧?!”
   “我决定不再嫁人了!”
   刘大力怔呆了一下,而后急急抓住华贞的双臂:“不!不!华姐,我一定要你嫁给我!”
   “大力,我说过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对我的这片情意。现在我求你好不好,还是永远让我们做姐弟吧!”
   “华姐,我这次决不会象以前那样优柔寡断了。”
   “大力!既然这样,我也就明确的告诉你,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你只能是我的弟弟。至于别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永远不会嫁给你,今后请你自重!”
   华贞说完,猛地推开刘大力,疾走而去……
   这一夜,姐弟二人都彻夜未眠。第二天早饭时,布满血丝的双眼,都把这一点,告诉了对方,而双方又都装得视而不见……

  一个多星期,刘大力没有对华贞说过一句话,形如路人。快乐的小集体之家,一时失去了往日的气氛。这弄得超男和大娟莫名奇妙,但随后不久,就看出了事情的端倪。
   多少年了,姐弟之间,从未出现过这种难堪和对峙的局面,这使华贞心里很难过。大力的突然求婚,使事态明朗化,令她毫无准备,尤其是大力的急切态度,有些令她实在难以接受。她当时不得不如此,也只能如此。也只有如此,才能断了他的这番心思。但也正因此,她更加了解了大力,她更加爱上大力。正因为她更加深挚地爱上大力,她才决计不再连累大力。
   ——可眼见大力整天闷闷不乐,日渐消瘦,她又实在于心不忍,甚至有些后悔。那天,她如果心平气和好好说,也许不至于出现这样的局面。她想好了,等过几天,大力情绪好一些后,她要与大力好好谈一次。她绝不能让十余年的姐弟之谊,就这样了断。不管是作为弟弟,还是内心深处深深钟爱的一个男人,她自己知道,大力在她心中占据的位置……
   可没等到她去找他,刘大力从第二个星期,却突然失踪了,并接连几天不见人影。华贞问遍同学,均不晓知,她去了他平常所有去过的地方,但哪里也未见到他。她想问超男和大娟,但见二人那一付兔死狐悲的样子,冲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下去。最后,她无奈的去找到了辅导员。老师告诉她:刘大力生病了,他请了几天假回家休息了。
   华贞忙跑到大力家,家人竟称一直未见人影。
   华贞熬到了周末,再也忍不住,便在操场上追上了大娟:“大娟,你告诉我吧,你哥到底怎么啦?”
   “我一星期多没回家,怎么知道?”
   “你怎么这么不关心你哥哥?”
   “咦?华姐,我没找你?你到先怨我了!我哥的事不是一向归你管吗?你管的人都找不着了,还怨别人?”
   “大娟,你怎么这么说话?”
   “这么说话怎么啦?要是别人把我哥给管丢了,我早就找上门去了。也就是华姐你吧,要是换了别人……”
   “大娟,我算明白了,我不让你哥给急死,也得让你给气死……”
   望着伤心哭泣的华姐,大娟终于不忍心:“华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哥对我说了你们俩的事。我知道我哥和你的事后,这几天我心里一直很矛盾,不知怎样待你才好,也不知怎么做才好。我哥这事,对我来说,实在是超出我的意外,也超出我家里所有人的意外。华姐,你也别太着急了,我哥他去了……他挺好的,他没事,你放心吧。”
   而此时,正站在教学楼三楼一页窗前的超男,望着这一幕正若有所思……
   第二天是星期天,超男意外地没有回家,下午,她打来了饭菜,华贞一口也吃不下了,她已是两天未进饭食了。
   “华姐,绝食只能使事情更糟。”
   “谁说我绝食了?我是不饿!”
   “好吧,那我可自己吃喽。”
   “超男,大娟不告诉我实情,你也真忍心不告诉我?”
   “什么?告诉你什么?”
   “大力到底得了什么病?病到什么程度?怎么家里也没有?他到底到哪去了?”
   “我真不清楚。就算知道,也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去告诉你,要叫大力哥知道了,还不吃了我?”
   “好妹妹,就算大姐求你了,你有什么条件都行,只要告诉我大力怎么了,他现在在哪里,你叫大姐干什么都行,还不行吗?”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你吃了这碗饭,我就告诉你。”
   华姐似信非信,狼吞虎咽地把饭迅速塞到嘴里,边咽边催:“超男,你快说,大力病得怎样?”
   “很重。好象一般的药已经不好使了。”
   “他现在哪?赶快告诉我!”
   “在我家。”
   “嗯?——有病不去医院,怎么去了你家?他去医院看过了吗?”
   “哎,我这个大力哥呀,也真可怜。在学校吧,他不愿见到你,回家吧,家里人因陈和平的事又待他不好,想去医院吧,钱又在你手里,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
   “超男,你什么也别说了,快把车子借我!”
   “干什么?”
   “我去看他,不,我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不行,我与人邀好了,过一会我还要去游泳。”
   “好,你们都这么气我,我走着去,这总行了吧!”
   华贞走出校门没多远,超男骑车追上来:“华姐,我借了个大车子,我带你去。”
   此时,有几个男同学,也一同上街骑车而过,二人忙追上去,奔向市区。”
   原来,这几个骑车的男同学,是超男事先安排好的……

  超男家,热闹得很,三兄弟和他们的妻子都早已聚齐,女眷们在忙忙碌碌操持着酒席。华姐一进屋,三兄弟立刻围上来,问寒问暖,话题百千。但他们关心最多的,是华姐的毕业去向……
   一俟酒席办妥,超男拉过华姐到一旁,小声而郑重的对她说:“华姐,我负责把大力哥还给你,可有一个前提条件,你可不能让我大力哥再生气了,别真的给气病了,我可就不管了。这算咱俩的君子协定,可以吗?”
   华姐想想后,点点头:“不会的,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生气的啦,我只要看到他人在,他健康,他不是真得了什么大病,我不会和他再吵了。”
   超男转身又招呼众人:“诸位先生太太,跟我到大卧室来一下,我与各位有要事相商。”
   望着众人走进大卧室,华姐疑惑不解,她实在猜不出,超男的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华姐!”
   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了,小卧室门被打开,从里走出一个人来。
   随着叫声华贞转身一看:竟是大力!
   华姐忙走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大力,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姐姐?可把姐姐急坏了。好些了吗?到底得了什么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去医院?怎么跑超男家来了?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面对华贞一连串连珠炮式的发问,刘大力平静的告诉她:“我没事。大娟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都这么大人啦,自己的身体自己得多当心,也是当姐姐的不好,你看你都瘦多了。”
   “华姐,你还惦记着我?”
   “你这话叫姐姐真伤心,不过那天我也是太急了,我该和你好好说。可你提的事太突然了,弄得我不知所措,你就多原谅吧。大力,我仅有的几个亲人中,你是我最上心的,你要是这样,怎么叫姐姐放心得下……”
   “华姐,我也不难为你了,我们都顺其自然吧。”
   “不管怎么样,只要你能身体好好的,我不管到哪也就放心了。”
   “你要去哪?”
   “你还不知道吗,我还能去哪……”
   这时,从小卧室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你怎么也来了?”
   这又一个走出来的人,更超出华贞的意外,来人面向华姐与大力拱拳相报,笑了笑道:“我是来向二位表示恭贺的。”
   “你恭贺什么?老夫子,你不守信用?你等着!我早晚要找你算帐的!”
   “随时恭候,随时恭候。”
   此时大卧室门突然打开,众人们一齐跑出来。在超男的指挥下,三兄弟和女眷们,边喊边簇拥着华姐环酒席而做:“嫂子,大嫂子,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好大嫂,华姐早该是我们的嫂子了!”
   “快倒酒,倒酒!我们三兄弟和老大姐老大嫂干一杯!”
   “不不不,大家共同举杯,今天是有特殊意义的欢聚,为了华姐和大力哥的幸福,干杯!干杯!!干杯!!!”
   这是又一出更超出华贞预料的事,她死死按住酒杯:“你们——这是唱的什么戏?”
   刘大力站起身来,劝住众人的吵闹:“好,我来告诉你。今天这是由超男做东,徐老师提议,为我们俩正式结为未婚夫妻关系,举办的小范围亲朋好友酒会。这里,有你我第一次相识交往的见证人;有我们在大青山甘苦与共重聚一堂的三兄弟;有这近三年来同一集体之家的超男小妹和我家里妹妹。有令人尊敬的徐老师,也有三位迈入我们这个行列的弟妹。你今天待我怎样都行,骂也好,怨也好,我全都接受,可你总不会卷这些人的面子吧……”
   华贞不待刘大力讲完,便激怒地站起来:“大力!我不是都和你讲清楚了吗?!你怎么还这样?!”
   超男忙站起身,劝得双方坐下。而后小声对华贞说:“华姐,我们俩事先可有君子协定哟!你信命运吗?这个东西很奇怪,有时人可以主观能动的改变创造世界,有时人只能跟从任之,这件事,依老妹看,你最好的选择,还是任其自然吧。”
   超男说完举杯面向大家:“下面由东家提议:为了我们的老大哥和我们的华姐,未来家庭美满和事业有所作为,干杯!”
   众人听从超男的指挥一起应喝着,高声干杯志贺。
   接开来,三兄弟和女眷们,按超男在卧室的“导演安排”,依次发表一通祝酒辞,连连干杯。
   ——在这觥筹交错中,有两个人一杯未动,一个人是刘大力,一个是华贞。
   华贞坐于主宾位上,手足无措,脸红一阵白一阵,她一任三兄弟和女眷们的拉扯劝酒,毫无应答……
   ——她万没料到,事情竟以这种场面出现。她在考虑她那个隐秘计划和决定时,他曾考虑到阻力会来自她最亲近的人。但最大的阻力可能来自徐志轩,她感到对不起的应该是徐志轩。可他完全想不到的是,这阻力现在突然转到亲如手足的大力身上,这确令她始料不及……
   她已习惯安排大力的一切生活起居,她已习惯了做这个小集体之家的操持女主人,她习惯了他们之间的事,都先和大力商量,可今天她却变成了孤家寡人……
   大力对她态度的突然“变故”,大力对她的不理睬和“失踪”,在她心中,陡然生出一种空落感来。她蓦然深重的感触到:一种她从未特别意识到的意识,那就是这一周多大力的“失踪”,使她清晰地知晓了,大力不仅仅在她心中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并早已成为了她生活中,甚至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想起大力这一周多的令她寝食不安,想起她和超男的君子协定,她思前想后,不便急眼,不宜发难,她只能沉默。即使大力今天又一次令她难堪,她打定主意,不应和,不解释,用沉默表示她的态度。沉默是无言的抗争,也是最坚韧的抗争……
   一直偷偷审视着华姐的刘大力,对此似乎是早于意料之中。他起身报歉向众人笑笑,走回小卧室。待他再出来时,带出一个人来。这再一次令华贞惊讶不已:两袖空落的鹏鹏,由刘大力扶出室门,向她奔过来。
   “妈妈——”
   随着儿子一声叫喊,母子俩拥抱到了一起。
   亲热未尽,华姐急切的问儿子:“鹏鹏,你怎么会在这?你是怎么来的?”
   “我都来了好几天了,是大力叔接我来的。”
   “爷爷奶奶让你来吗?”
   “大力叔说,要到市里医院复查,爷爷奶奶就让来了。”
   华姐看了一眼大力,立刻知晓了他这些天“失踪”的内情。
   “鹏鹏,爷爷奶奶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临走时,爷爷奶奶对我说,要我听妈妈的话,不惹妈妈生气。说妈妈是好人,让我就留在妈妈身边吧。爷爷奶奶还说大力叔叔说得对,不能呆在家里耽误了课,到城里一边复查一边还可以上学。还说他们和我早晚都是要分开的,就是长大了,他们不在世了,孩子总也得找妈妈的。爷爷奶奶还说,他们想开了,还是现在分开的好。我哭了,我说我还要回来,我放了假就回来看爷爷奶奶。爷爷奶奶也哭了,他们说,不,不,不要我了……”
   听完鹏鹏的哭述,华贞即刻两眼定直,脸色惨白,全身肌肉仿佛开始颤抖……
   见此情景超男忙把鹏鹏拉到身边:“鹏鹏,好孩子,忘了男姨说的话吗?”
   鹏鹏擦干眼泪,又回到妈妈身边:“妈妈, 这些天,大力叔待我可好了,我喜欢大力叔叔,我要大力叔做我的爸爸。妈妈,我知道了,我从小就没爸爸,你答应我吧,我要爸爸……”
   鹏鹏边说边用身体拱动着妈妈,象是请求,又象是耍骄。
   华贞望着孩子天真童稚的面容,她周身真的开始颤抖……
   众人无语,整个席间难堪尴尬到了极点。
   超男再次把鹏鹏拉到自己身边:“鹏鹏,你喜欢大力叔做你的爸爸,是吗?”
   “嗯。”
   “那就叫爸爸,一叫就是爸爸啦!”
   超男把鹏鹏拥到刘大力身前,可鹏鹏竟然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半响才低声叫了一声:“爸爸……”
   闻此言,刘大力一把将鹏鹏揽在怀里,紧紧抱住他,甚为激动。
   可超男又把鹏鹏扯了出来:“鹏鹏,男姨再问你一件事,爸爸好,还是妈妈好?”
   “妈妈好!……爸爸也好。”
   “你是要妈妈,还是要爸爸?”
   “要妈妈……也要爸爸。”
   “鹏鹏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来,男姨替你端杯,敬爸爸一杯。”
   超男端起一杯饮料,替鹏鹏和大力碰杯,让鹏鹏喝了一小口。
   鹏鹏喝后见刘大力未动,便催:“大力叔,你喝呀!”
   超男忙提醒:“鹏鹏,叫什么?”
   “……叫爸爸,爸爸喝……”
   大力神情凝重的看了看鹏鹏,又环视一下座中人,刚刚兴奋起来的心绪,又有些纷杂起来。他将一满杯白酒一饮而尽,两行热泪慢慢流下面颊。
   超男又给鹏鹏斟满了杯中饮料,拥着鹏鹏到华姐面前:“鹏鹏,咱们再和妈妈喝一杯。好吗?”
   面对妈妈,鹏鹏不再象敬大力那样拘谨:“妈妈,你先喝,我要你先喝,要你先喝嘛!”
   望着天真撒骄却被人利用了的鹏鹏,华贞气恼已极,她终于忍不住,激怒地站起身来,抢起右手,狠狠打去,一掌将毫无思想准备的鹏鹏打翻在地……
   超男手中的酒水,也被扑落掉地,酒杯摔成数瓣。
   刘大力“霍”地站起身:“你!”
   他一拳砸在席面上,顿时杯倒盘响。
   超男也有些不满:“华姐,你这是干什么?有话明讲,孩子有什么错!”
   而此时,被妈妈一巴掌击倒在地的鹏鹏,残疾的身体,费尽气力,几次挣扎着也难以支撑起来,其情其景令人心搐胆栗……
   望着翻不起身的孩子,华贞一步扑过去,母子俩拥抱在地上,一起失声的哭起来……
   …… …… ……

 

 

 

  三

  刘大力精心策划的这次“出击”,就这样不欢而散又一次败下阵来。事后。刘大力不但没因此恼怒,反而更加钟情华贞。也许真的越是得不到的追求,越令人攀求。他那番情真意切的爱的情感,渐渐升腾成了一种浓烈的爱火。每当华贞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开始变得心态失常,不知如何面对,而有时竟变得心猿意马,魂不守舍。可经过这场“交锋”,他知道,再采取其它任何“促成”手段,已显得没有意义。而经过此事后,华贞态度也做了截然转变,她开始封闭得他没有任何“缝隙”可钻……
   一个多月来,他和华贞之间,进入了实实在在的“冷战”。他苦思积虑,百般无奈之时,脑际猛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每当他想起这个难于启齿的念头,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感到一种卑鄙。这从他内心讲,既不道德,也令他由衷的不忍心。可想来想去,他此时又毫无别策,他不堪忍受这种爱的折磨。他爱她,已似乎是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在超男大胆爱恋他的时候,心甘情愿给过他多少次机会,但他从未动心过,甚至有些鄙视。可现在每当他想念起他的华姐来,就仿佛着了魔,每当这种时刻,他的心律和血流就会加快十倍,周身也仿佛有一股强大的电流在通过。
   ——这种感觉他曾有过,那是十多年前,在大青山,在那时的女友陈学东身上感受过……
   这是真正发自内心爱河的激流,在汹涌澎湃,这是真正重于性命的情感波涛,就要冲破道德和理智的大堤……
   十多年后,这种情感在他的华姐身上,又是这样不可遏制地崩发出来,越是流淌,就越是汹涌。越是阻挡,就越是高涨。她越是不答应他,他的思恋和追求就越是强烈……
   ——他决定了,他要那样做。他要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尝试。如果连这个办法,她都不能接受他,那意味着,她永远不会再属于他,他也将永远不会得到她……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刘大力客客气气,编造一个令华贞无法拒绝的理由把她“骗”了出来。
   华贞深知刘大力并未死心:“大力,别再挖空心思了,我了解你的为人,你也该了解我的为人。”
   “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我不跟你去。”
   “不管怎样,这件事总该有个了结,那么多人都知道了我的难堪,你也总应该让我找到一个台阶下才是呵。”
   “那么好吧,姐姐就再奉陪你一次,不过,你要言而有信,最后一次!”
   刘大力点点头,便带华姐向校外的林间踱去。两人边说边走,不觉间在林间走出很远……
   华姐突然有了警觉:“你这是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大力,这离学校挺远了,姐姐害怕,我们往回走吧。”
   “不,这里月光明媚,树高林密,草地柔软,更深人静,我们可以平静谈一谈。”
   尽管刘大力嘴上从容平静,内心却狂潮激涌,脖颈涨红。好在有月色掩护,华贞也没在意。
   于是,二人在一棵较粗大的树杆下,并肩坐下来。
   华贞平静的坐下来,平静的看了看大力,平静的对他说:
   “好吧,大力,今晚我听你说个够,不过,我可有言在先,不管你说什么,我的主意都不会改变。现在你说吧。”
   华姐说完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要倾听大力的长篇讲演……
   透过树条,一束月光正好照洒在她的面庞上,显示出华贞的神态,是如此的安详文静,富有成熟女性的动人妩媚,和知识份子的儒雅……
   际此,大力心中固有的意念更为冲动:“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是想……”
   “大力,想什么也没有用。”
   “我想……吻你。”大力边说边用一只手臂,拢住了华姐。
   华姐惊骇地忙推掉刘大力的手臂,坐直身体:“你想干什么?大力!这我可得和你说明白!”
   “现在任何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了。现在需要的是用我的实际行动,来证实我爱的真诚。”
   刘大力边说边再一次把华姐拢紧。
   “大力!你可不要胡来,我可是你亲自认下的姐姐!”
   “不,不再是了,从今天起,你就将变成我的爱人。”
   说完刘大力双臂一拽,就把华贞拉回自己的怀里。
   华贞两手死死支撑着:“大力!你疯了!你这是强迫!有你这样谈恋爱的和求婚的吗?”
   “也许没有吧,但这是叫你逼的,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华贞拼尽全身力气,再一次挣扎着坐起来:“你!——你!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弟弟!”
   盛怒之下,华贞抡起双手“啪啪”打了刘大力两记耳光……
   被华贞打了的刘大力,慢慢揉揉两腮:“今天,任你打骂,一切皆随你便。可你一定得答应,毕业后嫁给我!”刘大力又一次抓拢了华姐:“大力,你松手!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
   “随便。今天就是被打成流氓,被开除学藉,我也情愿了,我也认了。”
   华贞仍在死死挣扎着,但说话的语气,有些软下来:“……大力,我求求你,咱们别这样,别这样好吗?”
   “那你就答应我的要求”
   “那不行!那不可能!”
   “那么你就说出来,我到底那不行?到底为什么不可能?那不合你的意?那一点配不上你?你说的如果有道理,我立刻就放你走,并且永远不再提起。”
   “不行呵大力,你不知道,我这次回大青山……不管怎样,反正不行!”
   “华姐,那只好委曲你了。”
   刘大力不再说话,稍一用力,即把华姐全身提起来,平放在自己腿上,按住她两只乱推的手,俯下身去,印下他的吻,这一吻长久热烈,情挚义深……
   刚刚还在挣扎的华贞,在被刘大力吻接后,渐渐也被软化了,两手和周身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刘大力满足了,这是一种即成事实的满足,他放开了华贞,准备承受他的一切责难和斥骂。
   ——可出他意料,华贞并没有逃开去,而是一头拱起他怀里,呜呜哭起来,哽哽咽咽,伤心恸腹。
   刘大力心中刚刚升出一点满足感,一下被这哭声驱赶得无影无踪。一瞬间他变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起来。他只能用不再是热烈,而近似麻木的吻,试图去堵住她的哭声。可此举令她更伤心,她固执地躲开他的吻,用两手捶打他,一边捶打一边哭的更伤情……
   刘大力真的慌乱起来,象个做了错事的大孩子:“华姐,华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想叫你答应我,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呜呜呜……你一点也不理解人家,还不让人家说话,呜呜呜……”
   “华姐,我求你就答应了我吧,我求你了!”
   华贞猛地从刘大力怀里坐起身来,满面泪水:“大力!姐姐这张老脸,今天就随你的便吧,可要我答应你,那不可能,那不可能呵!”
   说着她又扑到刘大力身上哭起来:“大力呀大力,你怎么这么不理解人,你知道人家这几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吗?你难过,你知道人家的心里……可我怎么也不能答应你呀,我不能叫你跟我去……我不能答应你呀……”
   刘大力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听到的竟是这样一串莫名其妙的话。他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的竟是这样一种令人难堪的局面……
   ——她失去的仅仅是一次被人吻过的意外!
   ——他得到的仅仅是对她的一吻!
   ——在她那哭声后面,仍然是那颗冥顽不化的心!
   ——她哭声掩盖的是他与她爱情上的终生别离!
   不!既然吻不能使她放弃已见,另外一种意念,即刻冲进了刘大力的脑海……
   他要按自己原来的那个难以启齿的设想,用行动来证明他的爱。今天一定要叫她答应他的求爱和求婚……
   他开始恢复了自信,把她从怀里慢慢拉起来,再一次摆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托起她的头……
   她仍在饮泣着,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和反抗。大力突然发疯般,再一次吻住她的唇、脸和胫。而他的另一只手,颤抖地去解开她的衣扣……
   此时的华贞不再哭泣,她开始任刘大力摆布。是大力的样子,令她有所打动。她哭她怨,她捶打他,他慌了,象个闯祸的孩子。
   她多多少少产生了一种心理安慰。她任了,他们不是互相认下的姐弟吗,人们对姐弟的吻,不会有什么谴责吧。
   ——可她马上又转变了意念。何必这么虚伪,何必不敢承认这吻的真正内含。既然相互都产生有过深深的爱,又不可能有结合的可能了,那就任他拥抱,任他亲吻吧。这样也许会多少有些回报,也多少会有些纪念……
   当刘大力再一次发疯般吻她时,她不仅没有抵抗,甚至随应了他,主动承受了他,并似乎被其感染,有些动情。以致于大力解开她的全部衣扣,那只爱之神的手,伸进她的亵衣,触摸抚揉她那对男人已封闭了多年的乳房时,她才下意识感觉到:大力不仅仅是要和她接吻,他已开始冲进了她对男人的禁区……
   做为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她立刻下意识的反应出:这种抚摸意味着什么?!并由此接续下去步步深入的后果?!以及这种行为,最后必会要走向的场面和结局……
   ——她一下知晓了刘大力,今晚带她来此地,要生米做成熟饭,要既成事实的目地和居心。
   一种女性的本能爆发出的强大力量,一种可杀可剐而不可辱的不可制服的意志,使她猛然从大力亲押拥抱抚摸中挣脱出来:“这可不行!这绝对不行!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是大男人做的事吗?你带我到这来,原来准备是干这个。你要是真这样,我可真要喊人了……”
   她一边从刘大力怀中脱出,一边迅速合上内外衣衣扣。马上跳到另一棵树旁,靠在树干上,两眼呆直地盯着刘大力,嘴里喘着粗气……
   刘大力没想事情糟糕到了这种地步,竟让她逃了去。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后悔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树干上。片刻,他马上又转过头来,向华贞激怒的喊道:“你明明心里有我,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为什么你不答应我?!”
   华贞感到,必须从根本上断绝大力的念头:“大力,我告诉你真正原因吧,我从来没爱过你!你别再做梦了!”
   华贞决计不能再存有任何妇人之仁,那会真正毁了他们之间的过去和友谊。
   “那么好,让我们都从梦里醒来吧,我要你明明白白做我的妻子,我清清楚楚做你的丈夫,从现在起,我要你成为我的爱人……”
   刘大力边说边一步步逼过来。
   “大力!你怎么这么固执?!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华贞边说边向后躲避着,慌乱中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立刻举起来。
   刘大力见状,不禁失笑了:“华姐,你不怕那块石头,要是万一把我砸死了,你不又要守寡了吗?”
   刘大力此言,令华贞哭笑不得,恼羞成怒:“刘大力!既然你不讲姐弟之情,逼我今后无脸做人,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这总可以了吧!如果你不想闹出人命来,你就给我退回去,你要再敢往前走,我就……”
   ——刘大力惊呆了!这简直就是当年小顺子故事的重演和翻版。望着将石块举向自己太阳穴的华姐,听其声音,观其神态,不可料想的后果,可能迅发在即,刘大力下意识机械地一步步向后退去,二人相距七八米,对峙住了……
   没有了粗鲁,没有了僵持,没有了哭泣,留给他们的只是相对沉默,相视无语……
   刘大力万万没有料到,竟会出现这么可怕的一幕,他几乎是彻底绝望了。直觉告诉他,她真的不会再属于他了……
   因为这一幕,他甚至都想象不出,从明天起,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到她。他更不知道又如何去向三兄弟,超男和徐老师他们交待。失去了华姐,他感觉他简直失去了一切。
   ——而有了这样一幕,他只有从此和她决别了。这现实的一幕,向他明确显示着:不管想做她的爱人,还是做她的弟弟,他都不配了。他已觉得没有任何颜面,去接续他们多年来结下的友谊了:“华姐,既然我费尽了心机,也不能使你相信我的诚意,我们的事,就真的了结吧。人生有聚有散,我们既然结合不到一起,那今后就各走各的路了。因为我今天的鲁莽,你也从此不会理我了,我也没脸去再攀望你,你走吧……”
   华贞听罢,手举的石头,不知觉间掉倒了地上。她走回到刘大力身旁,开始劝慰他:“大力,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们一起走吧。”
   “华姐,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华姐了,不管你如何恨我怪我,都是我自作自受,但我永远忘不了你,和这么多年来的姐弟之情,也忘不了我曾深深爱过你,和今晚对你的不尊重。真有意思,这么多年,我的爱情生涯,一直都是这样不幸……”
   “大力,我永远不会怪你,你一定会有一个比我强得多的好姑娘,带给你爱情和幸福。”
   “谢谢。你的心总是这么好,可我的生活,总是这样不幸。你还记得吗?多年前,大青山,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们两个有过一次生离死别,你送我走上逃亡的路,我劝你为了鹏鹏活下去,我们都做到了……真有意思,多年后,又是这样一个晚上,我们又要分别了。生活开始美好了,离人团聚了,我们却又要分手了。我真傻,为什么要从大东南调回来?为什么又要连累你?!为什么我没想到:你自己有能力,能从那片愚味的土地上跳出来!我要知道你能有今天,我当初还从大东南跑回来去找你干什么?还要把你从大青山带出来,我真傻……”
   刘大力越说越伤心,最后竟然声泪俱下。
   华贞再也忍受不住,满眼盈泪,扑过来抓住刘大力的手臂:“大力,你不要说了!都是我对不起你,你别再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好,听你的,我不再说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解脱了!我们都自由了!我们再也不用自己折磨自己了!哈哈哈哈……
   刘大力因激动过度,而大笑起来。这笑声狂肆,豪荡,又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比哭更伤情的笑,或者是用笑显示出来的哭。它比真正的哭,更加悲苦十足……
   刘大力这种近于歇斯底里愁闷悲苦的喧泄,可把华贞吓坏了。她不顾一切地呼叫他,摇晃他,捶打他:“……大力,你不要这样,你别再笑了,这样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哇!……”
   刘大力停止了苦笑,神情凝滞般的把脸转向华贞:“怎么,连笑都不让?我不再是你的弟弟了,我的事,也不用你再来管了……”
   “大力!大力!你别再折磨我了!我受不了!受不了哇!我答应你!全都答应你!只是你别再折磨我了……你多少次帮助过我,为我逃难和生死别离,我对不起你,就算多少一点报尝吧,就算——我自己愿意……”
   华贞说完,木然地一手拉住刘大力,另一只手颤抖地去解自己的外衣。
   刘大力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决定嫁我了?!”
   “……不,既然我们这样深深爱过,就留下一次永远的纪念吧,你不要再问了!这次就算我——愿意,是我自己愿意,只是你千万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她靠到旁边一棵树干坐下来,解开了自己的外衣,解开了自己亵衣,又去掉了她对自己身上所有的遮饰……
   “来吧,大力,你随便吧,我情愿……这次就算我自愿。”
   在浩洁的月辉衬托下,展现在刘大力面前的是一幅现实主义的精典油画:一位裸体的端庄秀逸成熟健美的少妇,躯体靠躺在夏绿的草地与树干上,沉静、精伦、神密,轮廓分明,姿态优雅……
   华贞闭上眼睛,她向刘大力站立的方向,伸出了迎接的手,其状,就象一个温顺待爱的妻子……
   大力的脚步声响了,可刘大力没向她走来,而是返身向回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望着瞪大眼睛不得其解的华贞,抑郁地说:“你到底还是不同意,你知道吗?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占有你,而是为了永远得到你。既然我们到了这样的程度,你还不肯嫁给我,这一时互相的拥有,还有什么意义,又何必破坏掉我们相互在对方心中原有的印象——再见吧,华姐,就这样,再见吧,也许是真的再见,也许会是永远。”
   说完,他便大步走去。
   就象当年大青山那一次,一经分手,一无反顾。
   华贞站起身来,忘记了掩饰,望着大力离去的背影,扑向树干,无限委曲伤楚地哭起来……

  自此后,刘大力不知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还是真的决心与华贞分手,真的开始不再理睬他的华姐。
   他表现的是对华姐视而不见,相逢无语。
   几天里,他变得寡言少语,深沉忧郁。
   也在这几天里,他垂老了许多,消瘦了许多,也消沉了许多……
   他彻底放弃了对华姐的爱,也结束了自己的爱。
   可华贞,却外观上一切如常,依然是这个小集体之家的女主持人。
   ——她从内心真的没有责怪刘大力,反而因那晚难堪得令人心碎的邀会,使她更加了解了刘大力那颗舍她不娶的心。为此她常常自愧自疚,反倒是觉得是她,对大力有些对不起……
   每当见到消瘦的刘大力,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心总象针刺一样难受。她数次想找他出来把事情谈开,把她那个计划和决定告诉他,以便他能够理解她。可每每见其不理睬的神态,又不便冒然出口,又怕再次把这件事,重新提起来。
   ——多少次寝食不安,躲到被窝里哭泣时,她都想过试图放弃心中那个隐密的计划和决定,跑去找到大力,投进他的怀里,甚至钻到他的床上,哭着告诉他这其中的一切委曲和真情……
   可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另一些更令她无法摆脱的情景和声音,便也会出现在她的脑际。有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把她拉住,使她回身不能。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大力,是她毁掉了大力的生活热情。可要是投怀大力,她又感到她会对更多人是一种犯罪,毁掉更多人的,就不仅仅是生活的热情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之间的一切纠葛终算结束了。她可以专心的做她的事,走她自己的路了。至于委屈了大力,对不起大力,让她在一生中慢慢报答吧。眼下,她能做到的,尽量在生活上照顾好他。虽大力待他冷淡漠视,她除一腔愧疚,没有一丝啧怨……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她为之“帮忙”的“青山屯子弟学校”的重建工作,各方面不断传来好消息。
   校舍主建工程已告完成,进入内部装修……
   课桌椅不够了,原订教材不够了,许多原购的物品,出现了不足,需要加购……
   因为大青山附近的林场、农场分场和边防部队,还有那些破土采金,开荒种地也有儿女需要上学的人们,听说青山屯建一处标准学校,纷纷出资,要把他们的子弟加入进来……
   九名被聘教师,认真备课,精心观摩,熟悉和掌握大纲教材程度,令人满意。期间又由她安排,九人联合去了一次大青山青山屯在建学校探实,回城后更加信心十足……
   因为学校规模的扩大,原来聘请的老师人数不够了,不得不又重新扩聘了十名……
   还有被她托送回家的鹏鹏,用嘴运笔,给妈妈写了一封来信,其书写能力较前大有提高……
   老支书几次捎来口信,家里办校方面的事,他觉得实在是领导方面外行,要她快快招聘一名校长,以解燃眉之急……
   她回信去对建校做了全面安排的同时,告诉老支书,校长已经基本落实,一个多月后,与她同行……
   这一切都令她振奋,和增添了生活的充实。际此,多少可冲抵些许她心中的愁苦。冲抵些许她对刘大力的离聚两难,又不得不离他而去的愧疚……
   华贞,这位喝黑龙江水长大,吃大青山食粮成熟的女性,三十年的艰难曲折和生死磨练,既给了他黑龙江水般的绵绵多情,也给了他大青山般的厚重与坚定……

  四

  盛夏,炙热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挤满中文系的授课阶梯大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中文系四个毕业班的近二百多师生。这是该系毕业生毕业分配的座谈会,正与此召开。
   大多数毕业生们以为:在这样的会议上表态发言,将会很大程度上,决定他们的分配命运。因此,整个会议,便被人为地气氛紧张起来。
   一些同学,不知是因为室内温度高,还是各揣心腹事,心情高度紧张,沿着额角不住地淌着汗水,顺着头丝散发着微微茫茫的热气……
   这样的会,学校有一个系,已经开过了,校领导们不甚满意。而中文系,从老师到学生,一向是学校领导们较为头疼的专业。对于中文专业来说投资少固然是一利,但在教与学过程中总是有些中文系师生,思想偏颇激进,崇尚空谈,思想解放而又文人相轻,政治思想工作一向较为难做。另外学校的各方面工作,总会有些中文系的师生指指点点,说东道西……
   学校的主要领导们曾一起私谈过:中文系这届学生中要不是有陈和平、华贞、刘大力这样一些得力的学生干部,他们将会更头疼。因此今天的座谈会,学校各方面有关的头头脑脑,几乎全部抵临会场。这无疑是对中文系的毕业生,有着灵牙利齿特点的“特殊关照”。同时,如能做好中文系毕业生的毕业动员思想工作,无疑对别的系,对全校毕业生的分配工作,也是一个推动。
   兼第一校长的党委书记,创记录地亲自做了近二个小时的动员讲话。慷慨陈词与苦口婆心,大原则与小道理,说得口吐白沫。
   轮到毕业生们表态了,主持会议的系主任兼总支书记,虽一再提示,可从来发言勇跃的中文系毕业生们,竟没有一个起身主动发言。
   校党委书记是位老干部,颇有驾驭会议的经验,他要来与会毕业生的名单,采用了边拉话边点将的方法,才将会议推进下去。
   被点将的毕业生们,少数能够服从分配。但大多数,则从道理上,谈一通理当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服从分配云云后,便移花接木,谈起诸多家庭困难,和应真正兑现对自己有利的分配原则中的某一项规定。
   发表过些许作品的同学,强调应量才录用,发挥特长……
   几个外省区和跨地市的同学,则强调全国一盘旗,既然招生可以跨省区跨地市,分配也应跨省区跨地市……
   确有些家庭困难的同学,则强调或扩大困难程度……
   想回自己原市县的,则建议学校分回原来市县,以便熟人熟地有利工作,减轻单位和个人的食宿负担……
   老三届年岁大已结婚的,则强调不应该再人为地制造两地分居……
   ——校党委书记,显然对会议气氛和进展情况不满意。他不再点将了,他从材料袋里抽出一分材料,神色严肃的站起来身来,声音宏亮而又语重心长:“大家一定想知道,我手里这是一份什么材料吧?我告诉大家,这是一名共产党员,一位优秀的学生干部,也就是坐在你们其中的一位同学,写给学生处和校领导的申请报告。我诚实的告诉大家,若论条件,谁也没她的条件好;若论困难,谁也没有她的实际困难大;若论理由,谁也没有她的理由充分。可她能够克服各人困难,放弃可以得到的优越条件,从教育大局出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高标准要求自己,主动要求去边远山区去,做小学教育工作。毫不夸张地讲,这才是一个八十年代大学生,应有的高尚思想觉悟。这是又一个苏联影片《乡村女教师》的瓦尔瓦拉·瓦西里耶芙娜,这是我们学校全体党员和全校师生的骄傲。这份申请报告我就不宣读了,我现在请这位同学上前来,亲自给大家讲一讲。同学们,我们的国家还较贫穷,民族的文化素质还有待提高,我们的毕业生,国家花了很大物力财力培养了你们,那就应该是凡有良知的毕生业,都应报效祖国,到四化最需要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现在请大家听一听,这位同学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摆正个人意愿与国家需要二者关系的?!大家欢迎!”
   全场鳄然,但马上就鼓起掌来,众人边鼓掌边四下找寻,可没有人走上前来。
   众人一时莫名其妙,老书记见此情景道:“噢,我忘记了介绍是谁。这位值得我们所有在座同志、同学们学习的同学,就是中文系一班的班长华贞。华班长,请到前边来吧。”
   众目睽睽之下,华贞无可奈何地缓缓站起身,意迟不决地走到台前。她忘了一眼众人,众人都鼓大了自己的眼珠子,眼珠里又都画满不同的问号……
   然而在现场众多鼓大的眼珠中,鼓得最大的要数应超男与陈和平……
   ——整个会场里还有一个人,眼珠瞪得虽然也很大,但呈现在他眼珠里面的,却是一阵金星腾舞,一阵迷蒙昏暗……
   “刚才老书记说的话,我实在不敢当。老书记您这是把我逼上梁山那,也只好做一下解释了。本来,我在写这份申请报告时,考虑到可能会有阻力,有的人会误解,我在报告里要求学生处和校领导,在分配方案公布前给予保密,所以没和辅导员,和系领导讲,也没把申请写给他们,老书记,您这样一来……,我还得给系里再打一份申请报告……”
   “华班长,我这也是被逼上梁山哪!”笑呵呵的党委书记,倒很坦率。
   “刚才,听到一些同学能够服从分配,我很敬佩。我却没有这样的思想境界和觉悟。我入学前的生活道路,大家都已基本知道,最近我又遭到一次不幸,我唯一的孩子失去了双臂,我亲手创建的学校毁于一旦……因为这些实际情况和各人困难,我直接向学生处和校领导申请,我不能和不少同学那样服从分配,我请学校对我有所照顾,让我回到大青山去……”
   ——刘大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又确切地听得分外清楚。他瞬间明白了这个学期来,她所作所为的真实目地。
   ——怪不得她心里明明爱着他,而不计一切后果拒绝他……
   ——怪不得返校后,她那么超出寻常的热心为复建青山屯学校“帮忙……”
   ——怪不得孩子失去双臂,她那么快地恢复镇定下来……
   她行动诡密而又如此明显,他竟毫无查觉,她竟如此轻易骗过了他。他双手狠狠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懊悔不已……
   ——讲台上,华贞仍在叙说着。
   她创建学校的热情和艰辛……
   建校时,青山屯人们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开学第一堂课她那超常的板书……
   还有众人的呼喊、掌声,泪水和鞭炮……
   还有入学临行前,老支书的家访和她的允诺……
   还有青山屯老老小小,为其送行的一幕幕……
   说着说着,她竟热泪盈眶……

  自那个难堪的夜晚后,刘大力因一时绝望和激怒,决心和他的华姐一刀两断,各走其路。实际上,更多的因素是,他为自己耍了那些“阴谋诡计”未成功,而抹不开情面再与华姐交谊的成份应该说更多些。数星期后,待他内心的不平静一经平息。他发现,华贞的音容体藐,在他的脑际不但没有被驱除,反而更加顽强地呈现出来……
   真是斩不断,理还乱。在他那一片纷乱的思绪中,那一腔爱的激流,不仅丝毫没有衰减,反倒更加汹涌十倍地于其胸中激荡……
   他强制自己尽量和她少见面,相逢也抑制自己尽量不去看她。可时间稍长一点见不到她,他心里就仿佛出现什么巨大的缺撼,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又总想找点什么机会去见到她……
   可一但见到她,他又必须装做没看见。可他又强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总会趁其不注意,去偷偷留目她几眼。
   他终于明白了,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不行!无论如何这样下去也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和她生活在一起!可他又知道,他的任何说教和努力,对她已不会再起作用了。现实的一切,迫使他不得不向长远方向投去思索……
   ——她留在城里已大势所驱,她自己也有意去继承母亲的遗业,那里并有一套退还的当年她父母购置的私人住房,那也是她自己确定的最好选择。他决计:毕业安置后,他带上三兄弟去大青山,不管两位老人同意与否,一定要把两位老人和鹏鹏接来。去把她的家搬来,搬到她自己的那个房子去。而后,适当时机,他再想办法,或者强硬地搬进这个家里去。这个办法,虽然也有些说不出口,却确是可行的……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把他的这最后的努力和设想,竟然一举粉碎,使他这最后的设想,不再有复存的任何可能……

  ——她仍然在叙说着:
   考入高师后,她思想的渐渐迁移,乐不思蜀……
   她入校后对大青山的淡忘,淡忘得几乎消失……
   青山屯小学校停办的真实原因……
   青山屯民的失望和愤怒,并由此导致的毁校事件……
   她的鹏鹏和几个同学护校,及可怕的触电事故……
   五个孩子和多位家长死于非命,他的鹏鹏失去双臂……
   还有,寒假回大青山,孩子们失学的苦恼,家长们的希冀,小伙子们的心愿,姑娘少妇们的婚恋今昔,以及柱子秀子娘疯态的呼喊……
   还有老支书和屯民们对重建学校的企望,她重返大青山想法的形成,以及重建学校所做的努力……
   还有,青山屯新校的落成,各项准备工作的顺利进行,以及她最后对新校长人选的确定……
   在这如实的叙述中,她声泪俱下,坦直真诚,声泪中,充满了忘情和激动……

  ——大青山呵大青山,难道你对她的不公正,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死死拽住这个本该不属于你的臣女?
   此一去,何时归?青发班驳遥无期。
   ——绝不能让她回去!那怕为此永远失去她的爱,也不能违背自己和三兄弟共同发过的誓……
   哪怕仅仅为了友谊,做为同样在大青山留寄了多少辛酸不幸的旧友和姐弟,也绝不能让她再回到不堪回首的大青山……
   猛然间,他的脑海格外清晰的又显示出那似乎并不久远的一幕,那凄楚悲壮的十年前的二人分别:华姐,一是有机会,你带鹏鹏也离开这块愚昧落后的地方,永远离开……

  “反思我这三年的生活,在一定意义上,我忘却了我的学校,我的学生;忘却了大青山,忘却了自己对大青山的许诺。我想过留在市里,想回母校,甚至还谈了恋爱,想要重新嫁人……可现实告诉我,我不能离开我的鹏鹏,我的学生,和我的学校,这都是大青山的人们,未来真正富庶文明的希望。我也不能离开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又为我治病费下千辛万苦,一对善良无依无靠的老人……”
   这时,有人传给了她一张条子:“你是否打算永远留在大青山做救世主?对各人婚姻问题又做何考虑?做出这样大的人生选择,内心是否很痛苦?”
   “……至于是否永远留在大青山,我没考虑过,也不敢肯定。但最起码的,要把学校办的象个样。办好青山屯小学,还要建起青山屯的中学;要尽到了晚辈的义务,把不愿离开大青山,也不愿离开孙子的两位老人奉养天年。这可能使个人生活有些委曲,可这种事怎么说呢?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已经习惯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吧。至于救世主一词,《国际歌》歌词中早就说过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黄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称我是救世主,这句话如果是善意的话,如果不是讽刺的话,愧不敢当。我的前半生中,共生活两处,一处是这座边城,一处是大青山。边城留给我的是小学、中学、大学的生活。大青山,虽然我含辛菇苦,留下累累伤痛和苦难,但我觉得,我前半生中,生活和生命最有意义的部分,仍在大青山。与五兄弟三年多的友爱生活,两年多的教学生涯,都会令我终生难忘。还有这最后一条,问的很实在,做出这样的决定时,不是很痛苦,而是痛苦极了,直到现在,我还为失去了……失去了许多,而没有完全解脱这种痛苦。可我既然选定了这条路,也只好如此了。我记得英国诗人拜伦,有这样一句话:痛苦能够毁灭人,然而受苦的人,也能把痛苦毁灭。以上就算是我,对这个条子的答复吧。”
   校党委书记带头起鼓掌来,与会的绝大多数人,也都被这真情实感所打动,掌声雷鸣般在教室里响起……
   刘大力被这掌声猛然从沉思中惊醒,他立刻感觉到,这掌声意味着什么?!
   ——这是特许证!任何人也将阻挡不了对她的一路放行!
   ——他瞬间心血上涌,头脑仿佛无限肿大。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激动异常地站起身来:“不!不不,你们不要信她的话!他过去受过刺激,曾有过几年精神病史,最近又遭到一次不幸,整个这一学期,她都不象以往一样正常。她这是绝望的排泄,病态的反应。不管怎么说,不论哪方面条件,她都应留在城里。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你们应该考虑华贞各方面的实际情况,而不要听一个病态人的信口开河!”
   全场鳄然,一片惊奇,迅即全场便议论纷纷起来。
   校党委书记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严峻:“刘铁力同学,各人有各人的情况和打算,各人也有各人的觉悟和思想水平。华贞即使真的有病,组织上也会考虑的,请你不要干涉。”
   “不,老书记,我是她的未婚夫!我最了解实情,最有说明情况的权利。她不应该再回到大青山去,这不公正。就是她没考上大学,凭她父母平反落实政策,她也早回到城里来了……”
   校党委书记有些激怒地站起身来:“刘铁力同学!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也是一个共产党员,有什么情况,可以通过正常组织渠道反映嘛——你坐下吧。”
   “我……”
   刘大力看着有些激怒的党委书记,把话咽回去,窘迫的坐下了。
   站在讲台前的华姐,此时既惊异又难过。
   ——难过的是一个多月来,大力对她冷默到了极点。
   ——惊异的是他仍然没死心,还竟然在众人面前喊出“未婚夫”的语句来。他仍然这样的深深陷入不可自拔,既使她离开了他,她又如何放心得下……
   “我没什么再需要说明的了,这都是我的真实想法。请领导上给予考虑和照顾——也请各位领导,老师和同学们大家原谅刘铁力同学,真的请各位领导老师和同学们,原谅他刚才说的话,事先,我是没和他商量,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不过,大青山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的话,完了。”
   又是一阵掌声,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