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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位置:中国黑河作家专栏杜宇 —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作者:杜宇
通联:黑龙江省黑河市新闻中心
邮编:164300 电话:0456-8231438 (未经授权 请勿转载)
 
                第九章 独立营吊民伐罪 白大胆独辟蹊径

  一个晴朗的上午,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葫芦沁屯。
  葫芦沁屯原是达斡尔人聚居的村落,是北和村最大的屯子,又是北和村村公所驻在地。这葫芦沁屯,有六百多户人家,三千多口人,在全县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屯子。屯子虽大,街道却七扭八歪,房子也是矮房破房居多,马屁股房和马架子房占了一多半儿,差不多家家门前竖着苞米楼子,房后立着柴禾垛,屋檐下挂着辣椒串子和苞米吊子,斑斑驳驳。由于这个屯子离恶虎岭和神泉山最近,是土匪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所以,受到的骚扰也最厉害。有一些日子实在过不上手的穷苦人家,本着与其受胡子的祸害和官府的欺压、不如当胡子舒服的信条,也偷偷上山落草。据了解,这个屯子里,在山上为匪的有几十人,跟土匪有亲戚关系的又有几十户。县独立营选中这个屯子驻兵,除了上述原因之外,还因为北和村村长孙振鹏是个开明士绅,依靠他可以多做做财主大户们的工作。
   战士们背着行李卷走了四五十里路,个个累得汗水涔涔,头上的狗皮帽子卷起了帽耳朵,腾腾地冒热气。有的战士还敞开了怀,让凉风顺着热乎乎的胸膛吹过去,直透后背,惹得孙珊珊一个劲地提醒他们。
  谁家的狗发现了这一大队人马,躲在篱笆门后吠起来,又有几只应和着,把寂静的山村顿时搅得开了锅。小孩子是最爱看热闹的,他们不顾爹娘的威吓和劝阻,跑到门外,趿拉着鞋,伸出冻得红红的小手,比比划划地议论这些兵:
  “快来看哪,枪,那么多,一,二,三……”
  “你看,你看,那个枪还长着腿儿呢。”
  年轻的大闺女、小伙子也慢慢溜出大门,惊奇地品评着这支队伍;最后出来的老年人,匆匆地看了两眼,不放心地往家里轰赶儿子、孙子们,一边关门一边叨咕:“以后少往外跑,兵荒马乱的年月,小心抓你们去当兵!”
  队伍到了村公所。一个花白头发、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儿,点头哈腰地把赵青山、钱国栋让到屋里。接着,他又是倒水,又是敬烟,既唠叨又热情,好不容易才让赵青山有了说话的机会:“别忙活了,我问你,孙村长在家吗?”
  “在家,在家。”瘦老头儿应和着,然后探询地问道:“你们是……”
  “我们是县政府来的。你马上去找村长,我们在这等他。”
  “是,我就去。”瘦老头儿说着,还要张嘴再说几句客气话,赵青山一挥手,他才识趣地迈出了门坎。
  “小赵!”赵青山招呼警卫员说:“请吴副连长过来。”
  一连副连长吴锋急匆匆地走进屋。他原是制油厂的伙计,上次青龙偷袭县城,绑走的五个人之中就有吴锋的大哥在内。吴锋下夜班回家,听说此事,一气之下,抄起斧头就要上恶虎岭找土匪拚命,被乡亲死活拽住了。后来,县独立营招兵,他就报名参军,当上了战士。训练中,他政治和技术进步都很快,被破格提拔为副连长。
  “吴副连长,马上挑选几名战士,由你亲自布置,把通往恶虎岭的大小路口封锁起来,防止坏人上山给胡子报信儿。”
  钱国栋补充说:“还要注意来往行人,发现可疑的人,要严加盘查。”
  “是!出不了差儿。”吴锋走了。
  工夫不大,瘦老头儿领着一个身穿大袍,头戴狐狸皮帽的人走进了村公所。来人抢前一步,自我介绍说:“我就是北和村村长孙振鹏,诸位是……”
  “我来介绍一下。”一连长汪林指着赵青山和钱国栋说:“这位是新上任的独立营赵营长,这位是县公安局钱局长。”
  “赵营长,钱局长,久仰久仰,”孙振鹏连连拱手作揖,“头几天听说赵营长钱局长力战群匪,叫人敬仰得不得了,只是一直无缘会面,今日真是幸会。”
  赵青山摆摆手说:“不必客气。孙村长,我们这次来,要住在本村防匪剿匪,短时间内不能离开,麻烦孙村长帮我们号号房子。”
  “哪里说得到麻烦二字,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要不是剿匪,请首长还怕请不到哩……”
  “那么,就请司务长跟你走一趟吧。小赵,喊白司务长。”
  白春才跟孙振鹏满村转着号房子,分配战士,交代注意事项,一直忙到天擦黑,才把这二百多人安顿下。
  依着孙振鹏的打算,赵青山和钱国栋都住到他家里。他说,他家宽敞,又干净暖和,首长住着方便点。再说,他侄女孙珊珊又是公安局的秘书,在一起合计个事儿也方便。对于孙振鹏的安排,钱国栋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赵青山却说啥也不答应,非要住到老百姓家里不可,闹得钱国栋和孙珊珊都憋了一肚皮的气。孙振鹏拗不过赵青山,就把他安排到了郭博尔家。郭博尔是达斡尔族,本地汉人以为他姓郭,于是就称之为老郭,又因其脾气倔,大伙背地里都叫他毛驴子。他家两口人,他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铁蛋。赵青山和赵法维到他家时,一场法事刚刚开始。
  这是两间马架子房,外屋是厨房,里屋盘着南北两铺火炕。几个本村的老乡挤在外屋,伸长脖子向屋里瞧热闹。北炕上,站着披头散发的大神,他敲打着手中的小鼓,扭动四肢,摇响铜铃,正在闭眼睛念咒。一个中年汉子,怀抱着一个男孩,虔诚地跪在炕沿下;他的旁边,二神在庄严而又殷勤地履行着义务,随时应答大神的呼唤。看样子,中年汉子是这家的主人郭博尔,“跳大神”是给他家的孩子治病驱邪。
   大神扭了一会,颓然坐下,鼓不敲,铃不摇,似已入定。忽然,大神猛地挺起腰肢,举起双手,全身随之激烈地颤抖起来。“来神了,不知是啥神仙。”一个看热闹的老乡说。
  二神用唱歌一样的调子发问了:
  骑烈马,下高山,
  哪路神仙到凡间?
  不知大仙名和姓,
  哪座洞府把家安?
  大神也用类似的调子回答道:
  我家祖居神泉山,
  多年得道成了仙,
  要问我的名和姓,
  钟灵寺里胡大仙。
   二神又唱道:
  请大仙,求大仙,
  法力无边解愁烦,
  弟子诚心来治病,
  祈求大仙降平安。
  大神答道:
  郭博尔,你听言,
  罪有应得休怪咱。
  一枪伤了我儿腿,
  罚你儿子把债还。
  要想保住你儿命,
  剁下脚来送上山。
  “哎呀,要剁铁蛋的脚?还得送上山去?”看热闹的老乡小声议论。
  “这狐仙是惹不得呀。去年老郭打皮子的工夫,我就说过他,枪杆下留点神,不该打的是真不能打呀,这不,狐仙怪罪下来了。”
  “再求求大仙,说不定不用砍腿剁脚的,许个愿吧。”
  不知啥时候,赵法维也挤到前面,听到大神的唱词和老乡的议论,觉得很可笑,忍不住大声说:“啥他妈的神仙,是个狐狸精,听它胡说。”
  大神怒气冲冲地叫道:“生人气,生人气!辱骂本仙,罪加一等,吾神去也。”说完,停止了颤抖,连打几个哈欠,睁开了眼皮。
  大神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二神:“刚才请的是哪路大仙?”
  “胡仙。他老人家说郭博尔伤了他儿子的腿,罚老郭的儿子腿上得病。”
  “没问问咋治?”
  “问了,让把老郭儿子的脚跺下来。”
  “嗨!”大神不满地瞪了二神一眼,责备他说:“那你就该求求大仙发发善心,舍副药不就好了嘛。”
  二神回头瞅了赵法维一眼说:“还没等我张嘴求大仙,这小子就骂大仙是狐狸精,把大仙给气走了。”
  大神作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对郭博尔说:“老郭,你命该如此,不是我不尽力,没别的招儿,照大仙说的办吧。”
  郭博尔把铁蛋放到炕上,几步蹿到屋门口,大骂一声“奶奶的”,拳头朝赵法维打过来。赵青山早有防备,一把扯过了赵法维,这一拳落空了。郭博尔怒气不息,紧跟着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赵青山的前胸。赵青山伸手架住了郭博尔的手腕子说:“老乡,有话慢慢说,别动手。”。”
   “奶奶的,谁跟你说!”郭博尔说着,又打来一拳,赵青山躲开了。
  “住手!”随着喊声,孙振鹏扒开人群,挤进了屋子,他指着郭博尔的鼻子说:“你怎么谁都敢打,你知道这是谁,独立营的赵营长,还不赔礼道歉!”
  郭博尔甩开了赵青山的手,呼呼地喘粗气。
  “没伤着哪吧?赵营长。”孙振鹏关心地问。
  赵青山摇摇头。他对郭博尔说:“我们刚才言语冲撞,是我们不对,可你也不能听信大神的话,还是想办法治一治,哪能信这些巫医神汉的话,搞不好要耽误事情的。”
  郭博尔用鼻子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扒开人群,跑到外屋,又一阵风地挤进来,手上多了一把锋利的劈柴大斧。赵青山急了,拦腰抱住郭博尔,大声招呼赵法维:“法维,抢下斧子!”可是,没等赵法维靠近郭博尔,郭博尔已经甩开了赵青山的胳膊,提斧头奔北炕而去。赵青山不及细想,刷地抽出匣子枪,叫开机头,甩手朝房顶就是一枪,大声喝道:“放下斧子!”
   郭博尔一怔,斧头停在半空。
  赵青山指着郭博尔说:“你要敢砍孩子,我先送你回老家!”
  郭博尔圆睁着双眼看着赵青山,他真不明白,砍自家的孩子,关你营长啥事了?刚才好不容易把大神请下来,让你们搅黄了,不跟你们算帐便宜了你,干嘛拿刀弄枪地吓唬人!
  就在这一瞬间,赵青山已经一步蹿到炕沿前,抱起了小孩。他把小孩交给赵法维,然后调转枪口,对大神二神说:“你们两个,滚过来!”
  大神二神已被刚才的一幕吓得脸色发白,抖成一团,见赵青山叫他们,更加恐惧,挪了几次,才蹭到赵青山跟前。赵青山一把揪住大神的衣领子,厉声喝问:“说!你是哪路神仙?”
  “我……我不是神仙。”
   赵青山把匣枪嘴子顶在大神的脑门上,边敲打边说:“快把神仙请来治病,请不来的话,我毙了你。”赵青山恨这些坑人害命的骗子,也想趁机教育一下周围的群众,手下加了劲,大神的脑门接连起了几个通红通红的疙瘩。
  “饶命!长官饶命,小人请不来。”
  “刚才咋请来了呢,肯定是你不用心,好好给我请!”
  “刚才,刚才……”
  “咋回事?快说!”
  “刚才,刚才也没来神儿,是,是我们俩事先编好的瞎话。”
  赵青一松手,枪往怀里一插,狠狠地说:“你要是再坑人骗人,我决不饶你,滚!”大神二神如获大赦地溜走了。
  赵青山从赵法维手里接过小孩,看看小孩的脚,脚背肿得像馒头似的,锃明瓦亮,看样子是长了疔毒一类的东西。他问小孩:“小朋友,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叫铁蛋,对不对?”铁蛋没吭声,只是微微地点点头。这一连串的紧张场面,又是抡斧头,又是打枪,真把他给闹懵了。不过他心里有数,刚才,要不是这个黑脸大汉拦住爹的斧头,现在,他的脚已不在自己身上了。赵青山把铁蛋递给郭博尔说:“老乡,这么好的孩子,你真舍得把脚给剁下来?明儿个我给找个先生治,保证治好。”
  郭博尔看看怀里的孩子,重重地叹口气,把斧头扔到地上。围观的人见再没啥热闹可看,便都一哄而散,最后,孙振鹏客套了几句,也走了。
  赵青山对郭博尔诚恳地说:“老乡,我这个人脾气操蛋,刚才不该和你耍刀弄枪的,你别见怪,我给你赔礼。”
  “别介,别介。”郭博尔手足无措地制止着。刚才一阵闹腾,把他也闹胡涂了,说不清是悲是喜,是酸是甜。不过,他倒是对赵青山的用心看得一清二楚,人家那是为咱好,他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热心肠子的人。可是,他想到孩子的脚时,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别犯愁,”赵青山安慰他,“明天早上,让我的警卫员进城,把陈先生请来给孩子治病,你放心吧。”
  赵法维把晚饭做好了。他先端一碗小米粥递给铁蛋,铁蛋懂事地看着郭博尔,眼珠贪馋地转动着,却不敢伸手去接。赵青山又端来一碗递给郭博尔,郭博尔却像怕烫手似的,一个劲地往外推:“这可不行,你们吃,呆会锅涮出来,我去烀土豆,哪能吃你们的饭呢?”
  赵青山笑着说:“郭大哥,啥你的我的,往后咱们就一口锅里吃饭,我们吃啥你也吃啥。咱们是一家人嘛,一家人哪能吃两样饭呢?”
  郭博尔还在推让,坚决不肯吃。小铁蛋可顾不得许多了,趁着郭博尔的眼光不注意,低下小脑袋,凑到碗边上,贪婪地喝一口,哎呀,真香!这情景,都被赵青山看在眼里。瞅着铁蛋喝粥的香甜劲儿,他一阵阵鼻子发酸,心想,小米粥算是啥好东西,跟富人家的大米白面差远去了,可就连这样的饭食都吃不上,反动派可把老百姓给坑苦了。他走到铁蛋跟前:“孩子,慢慢吃,别烫着,好吃吗?”
  “唔……好吃。”小铁蛋含胡不清地说。
  “唉,日本人倒了台,光复了,可我们的乡亲们还是这么穷,连碗粥都喝不起,看这孩子瘦的,赶上我小时候的日子了。”
  郭博尔不相信地看着赵青山想,当官的都是大命之人,洪福齐天,咋能跟他家的小铁蛋比?他对赵青山说:“营长说笑话罢了,你小时候哪能没饭吃,说死我也不信。”
  “啥?你不信?”赵青山苦笑着说:“我小时候,特别是我家里人都没了那三年多,天天晚上饿肚子睡觉。”
  郭博尔没说什么,双眼疑惑地上下打量着赵青山。
  赵青山叹口气说:“我也是本地人。”
  “你是本地人?”郭博尔大为吃惊。
  “是啊,我家是卧龙泉屯的。提起我家的事,那可是小孩没娘,说起话长了。”
  赵青山的爹赵天成,排行老六,膝下一儿一女,全家四口人,靠租种钱万林的二垧薄地度命。那一年,赵青山刚好也是铁蛋这般大,妹妹杏花九岁,春旱、大风、冰雹、秋涝几种灾害一场连一场,真是举目赤地千里,遍地是饿殍盗贼。说也巧,一伙大盗把钱万林家挖了窟窿,偷走了不少值钱的东西。钱万林一张状子告到县里,硬给赵老六安上一个“引盗入室,坐地分赃”的罪名,下了大狱。这真是千古奇冤!赵老六咬着牙挺着刑,熬过了一堂又一堂。后来才知道,上一年冬天大伙听瞎子说鼓词《水浒》时,赵老六发了几句议论:“梁山好汉能活到今天多好,先把钱万林给收拾了,来个劫富济贫,省得他老担心害怕让贼偷了。”这几句话,不知咋传到钱万林的耳朵里,被他死死地记在心上,这次失了盗就硬把罪名安到赵老六头上,几天以后,赵老六就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赵青山一怒之下,给钱万林家放了一把火,然后一口气跑到外县。他远在异乡,讨着吃,要着吃,混了一年多,直到缉捕他的风声小了,他才敢摸黑回到老家。走近村边,他的心打鼓般地狂跳,目光极力透过墨一样的黑夜去寻找那熟悉的、在风雨飘摇中为他遮蔽身躯的小屋。可是,他只看到一大堆废墟。村里好心的爷们儿告诉他,自从他逃走之后,钱万林竟买通官府,把他娘抓到县大狱去顶罪,半年工夫,连恨带气,他娘就被折磨死在狱中,妹妹杏花也被钱万林卖给了人贩子……
  小屋里的空气闷极了,听得到郭博尔粗重的喘气声,小铁蛋的腮上流满了泪水。郭博尔想,早先寻思,当官的都是大富大贵的命,跟老百姓隔心隔肺的,谁知这个赵营长也是个苦命的人,小时候遭了那些罪。现在好不容易熬个营长,又来到屯子里住土炕,吃小米,帮老百姓打胡子,这样的官,咋跟早先不一样呢……
  第二天,赵青山和钱国栋商量一下,决定一方面组织干部战士深入群众中去,不仅要发动那些基本群众,还要多接触土匪的家属,开展一个声势浩大的劝子劝夫投诚活动;另一方面,派孙振鹏去红花基村,探听一下周小辫的动向。
  这几天,周小辫一直萎靡不振,思索对策。他不明白,那两个共产党咋有那样的能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挖窟窿逃走。当张福结结巴巴地报告说两个商人跑了以后,气得周小辫抡圆了胳膊就给张福一个大嘴巴,接着一顿臭骂:“你们这些废物,饭桶!叫人家在眼皮底下跑了,白养活你们这些‘搬不倒’了。啥他妈的买卖人,就是共产党的探子!”两天以后从山上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夜闯山寨,山上的弟兄被整死好几个,估计是共产党干的。周小辫暗地琢磨,能不能是被软禁的俩人跑上山了,要真是他们干的,还得瞒着青龙,省得节外生枝。这一连串的事,闹得他吃不香睡不稳,整天阴沉个脸,骂进骂出,摔盘子砸碗,吓得大家离他远远的。
  周小辫冷静下来一想,这祸闯大了,那两个共产党的探子要是听到我和油葫芦的谈话可就不妙了。过去,我办事不留后手,跟日本人走得太远,早有不少话把儿落在人家手里,这回怕是新帐老帐要一齐算。他掀开被子,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房笆,眉头结个大疙瘩。昨天,葫芦沁屯的亲戚捎来信说,独立营的二百多号人开进了葫芦沁,号房子,搭锅台,吵吵嚷嚷地要剿匪,一时半晌没有走的意思。“眼下可咋办呢?独立营是冲着青龙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别管冲谁来的,东西屯五里地,说打过来就打过来,不可不防。”想到此,他一骨碌蹬开被,爬起来穿衣服。
  “报告!”张福在门外喊了一嗓子,把周小辫吓了一跳,气得他开口就骂:“可着驴嗓子叫唤,啥事儿?”
  张福拿着一封信走进屋,递给周小辫:“是三爷的来信,他把白长胜给举荐来了。”
  信是周小辫的弟弟周锦轩写来的。周锦轩在信中说,县里已经决定出兵北和村,让哥哥预做准备,考虑他这里的需要,特举荐白长胜为他看家护院。信里解释说,白长胜和掌盘子的管儿亮闹翻了,一气之下,另谋出路,正可委以重任,助哥哥一臂之力云云。
  张福凑过来说:“会长,这真是想啥来啥,正是时候。白长胜是个挺有能耐的炮头子,外号白大胆,一直在管儿亮手下,这回咋跳槽了? ”周小辫想了一阵说:“我想起来了,早先,白大胆在管儿亮手下挺吃香,头些日子,听说因为分钱不匀吵起架来,俩人差点动了刀子,八成是为这个下的山。”周小辫说完,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信,确认那是三弟的笔迹后,这才抬起头来问:“他人来了吗?”
  “来了,正在厢房等候。”
  “好,叫他过来吧。”
  门帘一掀,张福引着一个人进了屋。此人有二十四五岁,中上等个头儿,穿一身青布裤褂,打扮像个普通庄稼人,他冲周小辫一抱拳:“小的白长胜见过会长。”
  “白老弟请坐。”周小辫欠欠身,指指旁边的椅子。
  白长胜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斜对着周小辫。
  “听说白老弟在山上混得不错,不知却为何改换门庭呢?”
  “回禀会长,这事一言难尽,不说也罢。小的是一勇之夫,靠卖枪头子吃饭,不如意的事也在所难免。这次小的下山,主要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当胡子这么多年了,老靠打打杀杀的也不是长久之计,趁着年轻,谋个正当的出路,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周小辫不由得对这个白大胆产生了好感,使他刮目相看。明明是跟掌盘子的闹翻了才弃之而去,却说成是干腻了刀头舔血的营生,既省了口舌,又保住了旧主人的脸面,这年头,能如此以德报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多见呢。他满意地看了白长胜一眼,亲切地说:“白老弟,到我这儿当差,对你白老弟来说,可难免大材小用了。住家过日子也比不得山里,清苦得很,哪能比得上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来得痛快,你还要三思而行,免生后悔。”
  “小人是铁心不上山了,不图别的,图个省心。要是会长信得过我,我就给您老人家看家护院,您老赏碗饭吃就行。”
  “那好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新来乍到,又是我三弟荐来的,要争口气才对。我估计,共产党八成要来找我的麻烦,你多辛苦辛苦,亏待不了你。”
  “会长放心吧,他要是敢来的话,让他看看咱爷们儿的手段。”
  白长胜和张福退下之后,周小辫刚抄起水烟袋,张福又掀开门帘进来报告:“会长,孙村长来了。”
  “嗯?他来了,他来干啥?”周小辫心中一阵嘀咕,自己跟孙振鹏一向面和心不和,井水不犯河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还是不见为妙。主意打定,便对张福说:“告诉他,就说我身板儿不好,改日再见吧。”
  “哈哈,兄弟是专门来探望的,哪能吃闭门羹呢?”孙振鹏边说边闯进来,“会长的病,兄弟能治,保证手到病除。”
  周小辫不得已假意寒暄几句。为证实自己确实有病,指着炕上的被子说:“你看,我刚刚起来,身子不大爽快。孙村长是贵足不踏贱地,此来一定有事喽?”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孙振鹏不等主人让座,撩起袍子底襟,坐在太师椅上,冲着周小辫神秘地说:“兄弟上街,听着一点跟会长有关的议论。”
  “啥议论?”周小辫做出不为所动的样子问。
  “听说上次屯子里来了两个商人,实际是化了妆的共军侦察员,老兄先是设宴招待,后又派岗放哨,谁知那两人竟不得不挖墙逃走,不辞而别。据讲,共产党对此事很不满意,怪老兄误了人家的正事,老兄不觉得危险已到眼前吗?”
   周小辫若无其事地一翻眼皮说:“我有啥危险,我招待他们没什么非礼的地方,我招待的是赵掌柜的弟弟,给他派岗也是为的安全起见。至于耽误了他们事情嘛,那得怪他们自己,要是早说明白了,我把酒留着自个儿喝也犯不上惹是非呀。”
   孙振鹏冷冷地说:“我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喽。我也不过是担心会长跟山上的关系,要是让人家知道了对会长不利。既然会长成竹在胸,我又何必看唱本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呢?”
  周小辫一听孙振鹏话中带刺地敲打自己,就不软不硬地说:“谢谢孙村长的一片好心。我以为你知道了啥样的重要消息,原来不过如此。话又说回来了,万一我周某人做了共产党的阶下囚,孙村长也怕是唇亡齿寒吧,啊?”
  孙振鹏听出了周小辫的话中话,就故意停顿一会,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凭你我弟兄交往多年的份上,当然谁也不会看谁的热闹。刚才的消息虽说老兄不往心里去,眼下的事可要早谋划,县独立营的二百多人开进葫芦沁,你老兄不会不知道吧,不知将做何打算呢?”
  “哈哈哈哈!”周小辫一阵大笑说:“我不是吹牛,我这炮楼院套,再加上三十来个炮手,共产党来个百八十的,三天两宿也进不了院儿。实在不行,我就拉上北山,看他能把我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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