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周锦堂意在言外 刘居正将计就计
独立营的整训进行了四天,初步告一段落,赵青山和王祥一起到县医院向庞玉林汇报。县医院原来叫兴德医院,是几家中医联合办的,仅有一名西医,房舍简陋,条件很差。庞玉林住进医院后,虽然大夫们精心治疗,无奈药品缺乏,一时还不见好转。赵青山和王祥进入病房的时候,庞玉林正在看东西。
“庞书记,好些了么?”
“是你们俩呀,快坐下。”庞玉林撂下书本,欠身坐起,“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们。”
“有啥事吗?”赵青山坐在床沿上问。
“整训搞得如何,解决了哪些问题?”
“整训昨天结束。主要是进行政治教育,为啥当兵,为谁扛枪,克服旧军队的坏习气,比如说看戏不买票,吃馆子不给钱,打人骂人耍野蛮等等。再就是迅速扩兵,补足兵员。”
“嗯,很好,这支队伍训练好了,咱们也就有了战胜土匪的基本条件。”
“还有一件事。”赵青山看一眼对面坐着的王祥说:“这几天,趁着训练的工夫,下去摸摸情况,发现问题比较严重。独立营的军官,大都是留用人员,我和王祥同志已经商量好,派几个人出去调查这些人的历史,凡是问题严重的都准备清除;另外,公安局和公安大队也不行,公安局是原警务科的老圈底子,公安大队是以伪满警察为骨干,这里边有的一些坏人,应该马上抓起来。”
“能有那么严重吗?”
“你看,伪满的警务科长楚文彬、外号楚大麻子,副科长陈绍昌都当上了派出所所长;城区公安分局局长张清海是伪满警长。这仨人,坏事没少干,都有血债,老百姓恨得牙根痒痒,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庞玉林没料到问题竟这么尖锐地摆了出来,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迷惑不解的光,他看看王祥:“老王,你说抓不抓?”
“我说不清楚,那是马云鹏和钱国栋他们搞的队伍,我哪知道该不该抓。”
听了王祥的答话,庞玉林犯了难,他扶了扶滑落下来的眼镜,想了好半天才说:“按理说,这几个人负有血债,民愤很大,应该抓起来。可是,这里边牵涉到马云鹏和老钱,尤其是马云鹏,他是个民主人士,更不好办。”
赵青山说;“没啥不好办的,是坏人就不能让他逍遥法外,黄政委不是说了吗,让咱们坚决清除坏人,你咋下不了手?”
庞玉林想了想,下了决心,:“好吧,下午开个会,通过一下,先关起来审查,查明罪恶。老赵,明天你亲自去办这件事。”
“好,明天就去办。庞书记,你刚才说找我们,有啥事儿?”
“有俩事儿。一件是省军区把守卫连给咱们派来了,带来了一挺重机枪,怎样支配归咱们安排,连长是刘居正。他们已经到了,呆会儿你们见见面;另一件事么……听说把孙文斋的枪给下了,是么?”
赵青山答道:“下了,对这号的反动军官,不能客气。我的意见,孙文斋也该抓起来。”
“是不是急了点。”庞玉林说:“老王他们刚来的时候,孙文斋出了不少力,现在把他一脚踢开,会不会给别人造成拉完磨杀驴的假像?传扬出去,会吓跑同盟者的。”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他是出了力的,但不会是真心出力。那是他看到东洋主子完蛋了,不得不跟着咱们跑,哪有啥真心!”
“能跟咱们跑也好嘛。当然,我们要分辨清哪些是基本群众,哪些是同路人。对于那些跟着跑的人,也要时刻提防,特别要小心他们的反覆无常。”
“就怕防不胜防啊。常言道,老虎还有个打盹的时候呢。”
“多加小心就是了,咱们刚刚来到,还没站稳脚跟,不可树敌过多,已经打算抓三个了,还抓?我的想法是,先把枪还给他,你们不是派人去调查了嘛,到时候要真有罪恶,再抓也不晚。”
“好吧,你决定还他枪我服从,但是我保留意见。”赵青山瓮声瓮气地说。
“老王,”庞玉林看着王祥说:“这件事交给你办,跟他解释解释……绑去的票有啥动静没有?”
“前天晚上,赵营长查岗的时候碰到胡子来绑架陈先生去给青龙治伤,看来,上次袭击县城的十有八九是青龙那个绺子。”王祥答道。
“得研究个办法,人总也救不出来,群众会对我们失望的。”庞玉林自言自语地说着,眼睛却在赵青山和王祥的脸上扫来扫去。
“想了几天,也没想出啥好办法。”赵青山说:“不过眼前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做,既然我们初步认定是青龙匪伙绑的票,就应该派出人员进山,把青龙的老窝查清楚,得下就下手,来个出其不意,只是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庞玉林想了一阵说:“我倒是想起个人来,刘居正就能担当这个任务,他在部队时曾当过侦察员。”
“那可太好了。”赵青山从床上跳下地,“庞书记,没别的事了吧,我这就去找老刘谈谈,研究一下侦察方案。”
赵青山和刘居正三下五去二地敲定了方案,第二天一大早,刘居正带着张大明就出了县城北门。 出北门约有二里之遥,就是横贯县域全境的讷谟尔河。下了一秋天的雨,把河身开拓的很宽很广,虽然沿岸结了一丈多宽的冰凌,依然可见大水的滔滔气势,打着旋涡,滚滚西去。河岸上,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蒲草,在猎猎的北风中飒飒作响。一段较窄的河面,搭着长长的木码头。码头附近的冰,被凿开二丈来宽的“胡同”。一只渡船,锚在码头下面,任凭流水摇来荡去,颇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化妆成买卖人的刘居正和张大明跳上渡船,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已经踏上讷谟尔河北岸。向北望去,一个山头连着一个山头,那就是有名的恶虎岭,匪首青龙就在这岭上;岭南十四五里地远近,就是刘居正他们要去的第一个目标——红花基村。
这红花基村是个大屯子,东西三里多长,南北半里多宽,村前村后一溜平川的黑土地,土肥水美,是个好地方。清朝的时候,这个村子是清一色的达斡尔人,不事农桑,专营畜牧。民国初年,汉人大批迁入,达斡尔人就陆续走了一些,如今,反倒是汉人占了居民的多数。红花基村距恶虎岭较近,刘居正和张大明决定先在这儿落脚,探寻进山的路径。刘居正和张大明进村时,天已近晌。张大明摇响拨浪鼓,不大时辰,货郎挑子前就围了几十人,有的是来买点货,有的则是为了看热闹。
今天的刘居正,穿戴颇为讲究:头戴狐狸皮挂耳毡帽,蓝缎子长袍,罩着青缎子团花马褂,脚穿挤脸大绒面的棉鞋;张大明则是伙计打扮:对襟小袄,青华大呢棉裤,扎着裹腿,足登一双亮面皮棉鞋。
刘居正抱拳在胸,冲大伙做一个罗圈揖,笑容满面地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初来宝村,做点生意,全仗列位成全。各位要有山珍野味都可以换钱,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伙计,把货亮开,让各位乡亲随意挑拣。”张大明打开货郎担子,亮起尖细的嗓门:“张小泉的剪子,王麻子的刀,苏州的花线不用挑;顶针扣子样样全,冰糖面碱带白矾……”
老头儿,老太太,大姑娘,小媳妇,都挤到挑子前,你看他挑,指指点点。一顿饭的工夫,货卖出去不少,也收进不少元皮、木耳、猴头、虎骨、鹿茸……
“闪开,快他妈的闪开!”一阵粗声大气的喊叫声过后,一个黑乎乎的大个汉子挤了进来,不用打听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是个属于恶仆豪奴一类的人物。黑大个子站到货郎担子前,对刘居正说:“掌柜的,在哪儿发财呀?”
刘居正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个挺胸凸肚的壮汉,大冷的天,手里还捻着哗啷啷直响的钢球,知道跟这号人没啥理好讲,赶忙一哈腰:“不敢当,城里兴德货庄的。”
“兴德货庄的?没见过。会长请你们二位去一趟。”
“会长?”刘居正反问一句:“啥会长?”
“嘿嘿,连会长都不知道,真是不到西天不知佛大小哇,走吧,去了就知道了。掌柜的,请吧!”
“我们是做买卖的,哪有闲空去拜佛呀。”张大明说。
“哈,好大的口气。”黑大个傲慢地说:“你以为给你个请字就美起来了,告诉你说,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别闹个好脸不赚。”
刘居正用眼角溜了一下张大明说:“好吧,既然会长这么看得起咱,再不去就不识抬举了。收拾收拾,走!”
三个人走在路上,趁黑大汉不注意的工夫,刘居正往脑袋后面比划一下,又使个眼色给张大明。张大明会意地点点头,就知道他们要去的是周小辫家。
周小辫,官名叫周锦堂,脑袋后面的小辫子历经清朝、民国一直拖到如今,人送外号周小辫。他是红花基村的首富,在全县也颇有名气。他的出名倒不是因为他是个有着二百多垧地、绰号北霸天的大地主,而是因为他在日本人手底下当了几年县维持会副会长。周小辫为人心黑手辣,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靠棒子打出来的官儿”。日寇投降的风声一起,周小辫就吓得一溜烟跑回老家,招兵买马,修固炮台,购买枪支子弹,防备仇家找上门来。今天中午,听打手张福说,屯子里来了两个货郎,周小辫就不由心中一动,疑心顿起。他转动着圆溜溜的小眼珠,点着了水烟袋,咕噜咕噜地吸了几口,打好了主意,命令张福去把两个货郎请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就这样,刘居正和张大明被“请”到了周家。
到了周家大门口,刘居正仔细打量:一色的石头围墙,一丈来高,每个墙角安一个炮楼子,长方形的射击孔贼眼似地瞪着大街。当中两扇黑漆大门,紧紧地关着。
张福从旁边的小角门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黑漆大门吱呀呀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此人有六十左右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个子,穿着打扮很普通,要不是那副尊容特别引人注目的话,真不容易从人海中识别出他来。他长着一张三角形的脸,一双像猫一样闪闪发光的黄眼珠,嵌在三角形的眼皮中间;鼻梁骨平塌塌的;嘴角旁刻着两条深深的皱裥,同下巴正好合成一个规规矩矩的三角形。这样,他的面孔就像由若干个三角形组成的套叠,他若是咧嘴一笑,极容易使人想起童话中的狼外婆。
“不知掌柜的驾到,有失远迎,请!”来人客套着,做出让客的手势。
“我来引见引见。”张福指着来人说:“这就是有名的周会长。”
刘居正一揖:“我们初到贵地,礼节不周,请会长见谅。”
“好说,好说,快请进屋里唠。”周小辫一边说着,陪同刘居正走进上房。
宾主落坐让过茶之后,周小辫问道:“掌柜的贵姓,在何处发财呀?”
“在下姓赵,我这位伙计姓张,城里兴德货庄的。”
“嗯,面生得很。兴德货庄我常去,只是从来没见过赵掌柜。”
“周会长不认识我,倒也难怪,我才来半个月,货庄经理赵显是我堂兄,这次下乡是替我哥哥收货,还望会长多多帮忙。”
“好说。”周小辫三角眼一咔吧,想出了道道儿:“既然是赵经理的堂弟来到敝村,我理应尽地主之谊,张福!”
张福一哈腰,冲周小辫叉着手说:“会长有啥吩咐?”
“告诉后面,收拾一桌上等席面,我给赵老弟接风洗尘。”
“是!”张福答应着,转身要走。
“且慢。”刘居正从座位上站起,对周小辫抱拳说:“周会长,我这是头一次出门做生意,耽误了买卖,堂兄面前不好交待。会长的意思我心领了,改日专程登门拜访。”
刘居正的推辞不能改变周小辫的决心。头几天,青龙打发人来说,让他多留神城里的动静,约好今天晚上派人来听信。眼前这俩生意人,从未见过,又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会不会是共军派来的探子,说啥也要弄清底细!
“哈哈哈,”周锦堂一阵干笑,“真不愧是买卖人,净想的生财之道,这样吧,你们二位到屯子里做买卖,晚饭在我这儿吃,既不耽误生意,又能使周某略表心意,二位意下如何?”
“那也好,只是打扰会长,心里不安。”刘居正怕再推辞下去会引起怀疑,另外他也想趁机摸摸周小辫的虚实,只好答应了。
送走了刘居正二人,周小辫朝身后一摆手,张福靠过来。周小辫指着刘居正的背影说:“跟住他们,听他们说啥,千万别放走了,跑了他俩,砸碎你的狗头。”
张福掖掖腰里的枪,像条尾巴似的尾随而去。
整个下午,有张福在旁边监视着,啥工作也开展不了,刘居正真的成了买卖人了,把张大明急得猴抓心似的。
天刚一擦黑, 周锦堂的正房里就点上了锃亮的大吊灯。地上一张方八仙桌子上,大碗小碗地摆满了鸡鸭鱼肉、木耳猴头,虽说不及饭馆里花样翻新,倒也是香气四溢。刘居正被让在客位上,大明坐在他下首,周小辫在主位相陪,不停地劝酒布菜,一瓶酒眼看就下去了。
“听说城里新来两个共产党的官儿,半道儿就跟胡子干起来了,老弟在城里,所知所闻必多,能否见告一二?”周小辫对刘居正说。
“咱一个买卖人,倒是没咋留心这些个闲事儿,不过依我看嘛……”刘居正故意说了半截话,及时地打住了。
“依你看共产党如何?接着说下去!”
“嗯……算了,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我可不敢胡说乱讲,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那是,那是,莫谈国事……来,老弟喝酒!”
刘居正本来是海量,可是他一想到重任在肩,青龙的信息还八字没一撇,周小辫的政治背景又那么复杂,哪能再跟周小辫对饮?他拱手说:“会长,酒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多了。”
“哪里哪里,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我和你哥哥的交情。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今天你来了,初次端我的酒盅,岂能不尽兴?”
无奈,刘居正只得又端起酒盅。很快,第二瓶酒又下去多半瓶了。
“令兄的二位……公子,都在上学吧?”周小辫的舌头有点硬了。
“哎,你说错了,家兄只……只有一儿一女,哪……哪来的两位公子。”刘居正一边擦着口角的涎水,一边乜斜着眼睛瞅着周小辫。
“啊,我……我真……真喝多了。”
“不……不多,不多,再来……两盅。”刘居正夺过酒瓶子,连着又饮几盅。喝完,顺手把酒杯一扔,当啷一声,打个粉碎,接着又往后一靠,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张大明一见刘居正摔倒了,气得心里暗骂周小辫,伸手把刘居正扶起来。周小辫也踉跄着走过来,拍打着刘居正身上的尘土:“不要……紧的,睡一觉就好……了。张福,你把赵……赵掌柜的扶到东厢房,休息。”
“是。”张福走过来扶起刘居正,送到东厢房。
张福一走,刘居正翻身爬起来,朝张大明一努嘴。张大明懂得刘居正的意思,走到门口察看动静。门外,有两个人拿枪站着岗,他一拉门走了出去。
“谁在门口?”
“啊,张伙计,我们是奉会长的令在这儿站岗,保护二位的安全。”
大明哼了一声,不经意的说:“可真够费心的了,弟兄们辛苦了。”
“不敢当,”站岗的一个家伙阴阳怪气地说:“哪能说得上辛苦,会长有话,要是客人出了事,拿我们是问。这疙瘩比不得城里,万一有胡子来了,我们还得保护二位跑路呢。”
张大明冷淡地说了声“谢谢”,扭头回了屋,把情况跟刘居正一说,两人都感到事情越来越不好办了。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咱们的任务……”大明担心地问刘居正。
“没事,我是装醉,你看我的衣服。”刘居正解开棉袍,里面贴身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一股浓烈的酒气四散开来。
“我真以为你喝醉了呢。”大明这才稍稍放心。他发愁地问:“咱们被软禁了,不能执行任务,咋办?”
“慢慢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刘居正一面说,一面打量起屋子来。他绕着屋地转了几圈儿,想出了一个笨主意:“大明,你来看,咱俩住的是厢房的中间,刚来的时候,我留神看一下,北头是厨房,南头黑咕隆冬的,一直没上灯,估计没人住,只要想办法把南墙打通,就可以出去了。”
“对,是个好招儿,从南边屋子出去比北边好,今天 是北风。 ”大明高兴地补充着。又一想,问题来了,拿啥挖墙啊?虽说二人都带着匕首,但是使不上劲,动静要是弄大了,还不被听到?
“现在的关键是解决挖墙的工具问题,按这边的习惯,间壁墙都是土坯砌的,又干又硬。”
“要是把墙弄湿了就好了,既没有动静又好抠,这屋子有水没有?”大明说着,在屋子里转悠着找水。找了一圈,他失望了,别说水,连水缸都没有。
刘居正想了想,灵机一动,想起来主意:“有办法了,咱们是周小辫的客人,你就去找张福,说咱们要洗脸洗脚,水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张福帮着提来一大桶热水,拿来两只铜盆,还特意到刘居正跟前察看一番,然后对张大明说:“张伙计,洗洗就睡吧,跑一天怪乏的。赃水不用泼了,就倒在那个桶里,明天早晨我来倒吧。”张福想的是,城里人洗啥东西,左一盆右一盆地换水,泼到门口,后半夜一上冻,滑上一跤,那才不上算呢。
“好咧,我们洗完脚就插门睡觉了。”大明抑制住心头的喜悦说。
“好,请便请便。”张福说完,晃晃荡荡地走了。
张大明把门插好,倒出两盆水,和刘居正哗啦哗啦地洗脸洗脚。洗完了,他们穿鞋下地,听听门口没啥动静,就吹熄灯,紧急行动起来。张大明把水桶拎到南墙根,一把一把地往墙上撩水。一会儿,土墙就润湿了一大片,用匕首一划,掉下一片泥土。抠掉墙泥,露出里面坚硬的土坯,用手摸索到了土坯之间的结合部,专往结合部上洒水,整块的土坯就松动了。就这样,润湿一块,搬掉一块;抠掉上层,再抠下层,足足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才把洞打得能够钻过人去。
一股凉风从洞口吹过来,趴在洞口听听,一点声音也没有——对面屋子没住人。刘居正伸手往洞里摸了摸,空荡荡地没触到任何物体,他一低头钻了过去,大明也跟着爬过来。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察看这座屋子:屋地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四周是一排排高大的架子,靠过去摸摸,架子上全是书——原来是周小辫的书房。周小辫这个书房,年头可不少了。周小辫本人,是前清的秀才,之乎者也的一套肚子里没少装。当了日本人的会长之后,他的知识又明显的不够用了,于是,他又托人搜罗了不少当今名士文集和日文书籍,闲下来就摇头晃脑地吟上几句或咿唔呀哭地背上一段。这样,面积不大的书房就堆得满满登登。
刘居正和张大明到了门口,推推门,推不动;拉拉窗户,也拉不动——上面糊着纸条。张大明用力一拉,窗扇咯吱响了一声,惊动了站岗的两个家伙。
“谁?”这俩家伙咋咋呼呼地喊着,哗哗地拉着枪栓,跑了过来。四下里转了一圈,不见人影,又骂骂咧咧地回到原地。
这时,门外街道上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马蹄声到了大门外消失了,接着就听到有人在拍打门板。刘居正抠破一块窗户纸,向外面张望。
张福打着响亮的哈欠从上房走出来。他走到门前,问也没问就打开了大门。忽隆隆大门一开,走进两个人来,后边的人牵着两匹马。张福和前头的人向上房走去。
侧耳听听,院子里沉寂下来,刘居正掏出匕首,划破窗框上的纸条,刚要拉窗扇,上房的门又响了,周小辫咳嗽着,喊张福:“张福,把书房的门打开。”
刘居正一楞:“不好,打开书房,洞口就可能暴露,怎么办?”这一阵的工夫就把刘居正急得通身是汗,心咚咚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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