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 舍生取义惊天地 光前裕后泣鬼神
敌人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后,赵青山就明显地感到不对劲儿,他叫来吴锋:“吴连长,我看情形不大对。”
吴锋疑惑地看看赵青山,没说话。
“张振岭的情报说,青龙主攻北门,青龙的武器最好,可我从刚才的枪声中判断,快枪不多,净是些土武器……”刚说到这里,从西城方向传来了重机枪射击声响,赵青山一拍大腿,“糟了,青龙匪帮在西边!肯定是敌人临时做了调整,张振岭来不及通知我们。”
“是不是马上组织增援?”
“不,这里也不能放松……”赵青山没说完,就传来了孙珊珊的喊声:“赵营长……赵营长!”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孙珊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赵……赵营长,钱国栋叛变了……”
“快说,咋回事?”
孙珊珊把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凌波去了庞书记那里,凌波说,南门由庞书记负责处理,西门由你负责。”
赵青山当机立断:“吴锋同志,这里由你指挥,我立即带人去西城,处决叛徒。法维,带上四名战士,咱们走!”
孙珊珊一看赵青山走了,匆匆地对吴锋说了句:“吴连长,我也上西城。”
“等等,带上这个。”吴锋从枪套中抽出自己的枪牌撸子,递给孙珊珊,“这支枪打仗使不上多少,给你防身。”
孙珊珊说了声“谢谢你”,顺着赵青山走的方向就是一阵猛跑。孙珊珊毕竟是女同志,不大工夫,就被拉下了一大段距离,后来连前面的人影都看不见了,她在后面又不敢喊,怕赵青山发现了把她撵回去。连着追了几条街,还是没追上,离西门将近半里地远近,刚拐过一个弯,却发现一大群人迎面跑来,前头的几个人还举着火把。她刚要找地方隐蔽,却被人从后面抓住肩头按得几乎坐在地上,她一回头,原来是赵青山。
“瞎跑什么?不找个安全地方呆着,哪块危险往哪跑!”赵青山责备她几句,接着又补充道:“找个墙角隐蔽好,前面来的是敌人!”
孙珊珊左右看了看,见赵法维和另外四个战士都藏在民房附近,也就找了个墙角,打开了小手枪的保险,子弹上膛。
对面的人群渐来渐近,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听得到了:“特派员,咱们城也进来了,西城也占了,该抢东西了吧?”
“我的张旅长,能不能改改你那山大王的习惯,就知道抢东西,眼下的主要任务是消灭共军,把共军消灭光了,整个县城就是你的,忙个啥劲。弟兄们,向北城突击,活捉赵青山!”
土匪们顺着大街扑过来。赵青山瞄准前面手持火把的匪徒,手指一勾,这个匪徒倒下去,几个战士一齐开火,土匪的队伍一下子散花了,纷纷找地方隐蔽。
“他奶奶的,你们是哪个绺子的?瞎鸡巴打枪,老子是张云阁!”青龙判断在这个地带绝不会有共军,骄横地问。
“你奶奶的,老子哪个绺子也不是,老子是赵青山!”
“抓住赵青山,赏大洋一千!”青龙信口许愿。
双方依托民房、围墙、猪圈互相对射,虽然土匪人多,但地形不熟,无法形成包抄、迂回等态势,火力施展不开,一时处于僵持状态。
猫头鹰焦急万分,城虽然进来了,但其它方面情况如何,心里没底,不能在此耗费时间。突然,他想起了赵法维,关键时候了,咋还不下手除掉赵青山。他遮掩好身体,从墙拐角处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孙猴子,啥时候了,还磨蹭,再给你五分钟时间把事办完!否则,我让你现原形!”
猫头鹰的喊话,别人听不出意思来,赵法维可听明白了,在王家老店最后一次分手时,猫头鹰对赵法维说:“你的代号就叫孙猴子,孙悟空不是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去了吗?你就是钻进共产党肚子里的孙猴子。”从心里说,赵法维不太情愿执行猫头鹰的命令,自己这条小命毕竟是赵青山给捡回来的。可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要是再不下狠心,猫头鹰就会当众揭穿自己,赵青山也不会给自己留情面的。就给五分钟时间,不能再拖了……
“啊!”赵青山的左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叫,一个战士受了伤,倒在地上。
“珊珊,快去给他包扎一下!”赵青山喊。孙珊珊从隐蔽处跑过去,为那个战士包扎伤口。
赵法维看准了这个机会,稳稳地举起了大枪,正在这时,赵青山喊他:“法维,子弹没了,快!”
“子弹来了!”赵法维喊了一句,瞄准赵青山的后背,勾动了板机。他眼看赵青山的身躯顺着墙壁缓缓地滑落,提起大枪,朝青龙的队伍奔过去:“别打枪,我是赵法维,不,我是孙猴子!自己人,我打死了赵青山!”赵法维边跑边喊,没命地钻进了青龙匪伙当中。
“特派员在哪儿?”赵法维询问着:“我要见特派员。”
一个小土匪把他领到猫头鹰跟前。“你确实打死了赵青山?”猫头鹰不放心地问。
“没错,那么近的距离,保证没命了。”
“好,这是你立的头一功。来,介绍一下,这是张旅长。”猫头鹰指着青龙说,随后又对青龙介绍赵法维:“这是赵青山的警卫员,又是赵青山的干儿子,咱们的人,就是他开枪打死了赵青山。”
青龙上前一步,一双鹰眼盯着赵法维:“不赖呀,连你干爹都能下手,真是够毒的了,这样的人……”青龙说着,抽出了马刀,照着赵法维劈头砍过来。就在这时,赵法维的枪响了,青龙的马刀挥到半路停在那里,脑袋开了花。原来,青龙凑过来的时候,赵法维见青龙手按在马刀柄上,面带杀气,就暗加小心,手指没敢离开板机,就在青龙马刀挥起的一瞬间,赵法维单手扬起大枪枪口,枪嘴子顶到青龙的额头上开了火。几乎同时,附近小匪们一阵乱刀,将赵法维剁得血肉模胡……
孙珊珊还没给那个战士包扎完伤口,赵青山已经中弹倒地。孙珊珊飞跑过来,疯了一样地扑上去,扶起了赵青山的头:“青山,你咋的了?啊?”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赵青山借着孙珊珊的扶持,坐直了身子,背靠在墙上,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从后背传遍全身,他强打起精神说:“珊珊,开枪打我的是赵法维,你都听到了。快把我兜里的信号枪掏出来,打信号弹,通知同志们撤退。”
孙珊珊掂得出这句话的份量,抽噎着掏出信号枪,发出撤退信号。
“我不行了,你赶紧找个民房躲起来,找机会出城,上省报信,给我们报仇……”赵青山的话说多了,昏了过去。两个战士也奔了过来,蹲在赵青山旁边,小声商量怎么办,一个战士说:“赵营长伤势很重,迟了就有生命危险,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几个在这牵制敌人,孙秘书负责把赵营长背到陈先生家里去,他家离这不远。知道他家在哪吗?”
“知道,我去过。就这么办吧。”孙珊珊心急如焚,哈下腰,战士们把赵青山放到孙珊珊背上。孙珊珊背着赵青山,迅速朝西北方向岔下去,她专拣偏僻的小巷走,转了几条巷道,累得她大汗淋漓,双腿一个劲地打颤。这时,城里已经到处是火光,土匪们开始放火抢东西了。孙珊珊脸上的汗水流下来,流进眼角,眼前一模胡,腿一软,趴在地上。她休息了一会,试着往起站,却说啥也站不起来,她不敢再浪费时间,就驮着赵青山在地上爬。爬了一会,赵青山醒过来了,他用微弱的声音说:“珊珊,快放下我。”
“不,死活也不能把你丢下。快别动,你一动我就更爬不动了,伤口疼吗?”
“不疼。”
“你骗我。”孙珊珊大喘几口气,“疼你就哼几声吧,这一带没敌人了……真好像是做梦,老早以前,我就想跟你永远在一起,这回和你在一起了,你又……”她说不下去了。
“珊珊你……”
“傻瓜,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她仰起头,把烧得滚烫的脸贴在赵青山长满胡茬的脸上,“胡子又这么长了,该剃剃了。”
赵青山一阵晕眩,这不是伤口疼痛引起的,是第一次和女性肌肤之亲的异样感觉使他迷迷胡胡地像喝醉了酒:“珊珊,你真好。”
“仗打完了,咱们就结婚,好吗?”
“嗯,听你的……咱这是往哪儿去?”
“上陈先生家,快到了,你再挺一会儿。”
到了陈士举的家,孙珊珊把赵青山放到墙根下靠着,上前叫门。陈士举老两口根本就没敢睡觉,很容易就把门叫开了。陈士举跟孙珊珊一起把赵青山抬到屋里,开始检查伤口。陈士举用剪刀剪开赵青山的衣服,看了看伤的部位,心头猛地一沉,暗想,按常理说,伤在这样的部位,早就没命了,能挺到现在,真是个奇迹。他取来药箱,调好止血药,轻轻地敷在赵青山的伤口上,然后又取出一大卷绷带,小心地缠起来。尽管陈士举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来回折腾几下子,赵青山就顶不住了,呻吟一声,又昏了过去。
“孙姑娘,赵营长的伤是致命伤,我的药只能暂时止止血,要想保住他的命,必须尽快送省城手术,你看……”
孙珊珊的眼泪又要流下来,她强力克制自己,果断地说:“说啥也要把他救过来,抓紧时间送省城,先得找到庞书记他们,有了党就不怕了,现在庞书记他们肯定在南城一带,我得赶紧行动。”
陈士举看了看孙珊珊那单薄的身体说:“这里到南门,少说也有一里地,还得抄近道……对了,我有一头小毛驴,我跟你一起把赵营长护送过去。来,老伴儿,你也来帮帮忙。”
三个人来到院里,陈士举从槽上牵出了毛驴,合三人之力,总算把赵青山扶上了毛驴。陈士举在前边牵着驴,孙珊珊在后边扶着赵青山,两人向南门方向急行。城里一片混乱,到处是火光,走了一段,远远地就听到南门断断续续的枪声,孙珊珊判断,南门还在我们手里,到跟前一看,独立营的战士还在顽强地战斗,庞玉林、王祥和几个连排干部正聚在一起商量如何撤出城。
“庞书记,赵营长受伤了!”孙珊珊焦急地说,说话的腔调都带上了哭味儿,“是赵法维这个坏蛋开的黑枪……”
几个连排干部赶紧把赵青山扶下来,找个平坦的地方坐好。王祥气得破口大骂:“这个王八羔子,到底还是让他得了手,伤在哪里?重吗?”
陈士举说:“伤在后背上,非常危险,如不尽快送省城,恐怕……”
庞玉林已从王祥嘴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痛心地说:“整个事情都坏在内奸的手里,老王已经知道了赵法维要打老赵的黑枪,等我派人去通知的时候,老赵已去西城,以后再也没联系上……现在,东西北三面都已失守,敌人很快就会向这里汇集,如果遭到敌人的前后夹击,非全军覆没不可。老王,是不是立即组织突围?”
“行,我建议从二、三、四连和守卫连中挑选二十名没有负伤的战士。由我亲自带队,组成突击队,集中所有手榴弹,正面炸开一条血路。其余的战士,分头照顾好伤员,随着突击队边冲边打,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庞玉林说:“跟大家讲清楚,撤退路线是沿公路向省城方向撤退,中途掉队的,赶到天德合村集结。还有,突击队不宜由你带队,老赵现在受伤,你是最高指挥官,建议由一位连长带突击队……”
三连张连长、四连宋连长异口同声地说:“我去!”
王祥说:“不行!这次突击,关系极大,必须在敌人没醒过腔来就突破防线,别争了,还是我来吧。为了保险起见,张连长和我一起指挥突击,选两个身体好的战士,轮流背着赵营长;大明,你跟着庞书记。对了,陈先生,你也赶紧找个地方躲一下吧,上次你没去给青龙治伤,要防备敌人的报复。”
陈士举大义凛然地说:“躲他们?我活了六十多岁了,才不在乎这条老命再活几年。我跟着你们走,有个事啥的,我还有点用处。”
庞玉林说:“好吧,难得老先生有如此胸怀,我们就一起同甘共苦。王祥同志,你发命令吧。”
突击队已经组织起来,雄赳赳地站成两列。王祥站在队伍前面,做着简短的战前动员:“同志们,现在的形势大家都看到了,党选中了我们二十二个人当突击队,我们要用我们的身子趟开一条道,带领全体战友和政府工作人员突围。同志们,关键的时候到了,不当孬种的,跟我往前冲!”
突击队在前,伤员和其他人员随后,悄悄贴近护城壕,放下了吊桥,放吊桥时的吱呀声,惊动了对面的敌人,匪首跨海和江洋好带着土匪和南乡大排队扑过来。没等吊桥放稳,王祥已带人冲上吊桥,王祥高喊一声“打!”,甩出了第一枚手榴弹,战士们紧接着投出了第一批手榴弹,匪徒们随着爆炸声倒下了一片,后边的匪徒和大排队有的向后退,有的分头向左右方逃蹿,敌人的队形出现了一条宽宽的“胡同”。王祥看到这个有利时机,回头喊了一声:“同志们,快跟我往外冲!”突击队员跟在王祥后面一阵猛打,很快就冲出了二百多米远。
跑了一会,王祥感到有些不对劲:“停止前进!张连长,大部队跟上来了吗?”
张连长回头一看,哪里有大部队的影子:“糟了,庞书记他们没出来!”
“快,赶紧杀回去!”
突击队沿原路冲杀回去。快到护城壕了,发现庞玉林等又被敌人逼了回去,双方正在互相射击,王祥对张连长说:“把手榴弹集中在十个战士手中,专门投弹,其余的人开枪射击,趁现在敌人没发现我们,靠近了打,撕开一个‘口子’。”
战士们迅速地向目标运动,直到离敌人二十多米远的时候才开火,敌人的队伍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庞玉林抓住这一有利时机,边冲边打,把大部分人员带了出来。
王祥见到庞玉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你们赶快撤,前方已经没有敌人,我领着突击队掩护……”
城内火光四射,映红了半边天空。大部队开始撤退。
王祥看一眼面前的突击队员,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们肩上的担子非常重,我们多顶住一分钟,就给同志们多争取一分钟。我们的阻击至少要坚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后撤一步!现在我命令,全体突击队员成散兵线卧倒,准备战斗!”
……
庞玉林带着队伍一阵急行军,计算一下路程,已经跑出了十多里地,他回头看看县城方向,城内火势逐渐减弱,只见到零零散散的残火依旧闪着红光,侧耳听听,枪声也沉寂下来。他对身边的张大明说:“通知队伍原地休息,检查一下伤员。另外,请四连宋连长来一下。”
四连长跑步赶过来。庞玉林说:“现在枪声已经消失,估计战斗接近尾声,不知王营副他们战况如何,应组织几个人去接应一下。你选几个身体状况好的战士,带领他们去一趟,路上注意隐蔽。”
“是,立即执行!”宋连长说完,挑选四个战士沿原路出发了。
庞玉林带着队伍继续行进,快到天德合村时,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四连长带着战士们回来了。四连长见到庞玉林,劈头就说:“王营副可能……牺牲了!”
一个突击队员向庞玉林汇报了事情的经过:敌人的两次冲锋被打退后,发觉正面阻击他们的只是小股部队,就重新组织力量,全线出击,企图以人力火力优势,将我突击队一举全歼。王祥看看手表,召集齐了剩下的八名战士:“现在只剩下我们九人了,张连长也牺牲了。离预定时间还差五分钟,现在检查一下,还有多少弹药?”战士们一检查,只剩下六颗手榴弹,子弹也只剩下不到一百发。王祥部署由一名战士带队,全体撤退,把手榴弹全留给他,再留下二十发子弹,他来掩护。八名战士都不同意提前撤下去,要求留下来和王祥一起战斗。王祥急了:“这是命令!懂不懂啥是命令?立即执行!”战士们只好留下六颗手榴弹和部分子弹,迅速撤离。“我们撤出不远,”这个战士继续说,“就听见后面的枪声响成一片,准是敌人又大举进攻了。我们不放心副营长,边跑边回头,只见呼地一团大火球冒在半天空,紧跟着就是山摇地动的爆炸声,听那动静像是集束手榴弹……”
这时,突然传来了孙珊珊的尖声喊叫:“赵营长!你醒醒啊!青山……”孙珊珊心力交瘁,伏在赵青山身上,昏了过去。
庞玉林一把拉起陈士举的手,跑到赵青山跟前。陈士举蹲下来,拉开了昏迷的孙珊珊,用手试试赵青山的鼻息,默默地站起身来:“赵营长他……”。庞玉林摘下了帽子,悲愤的泪水夺眶而出,战士们纷纷脱帽默哀。庞玉林擦干泪水,从腰中抽出手枪说:“同志们,鸣枪,为死难烈士致哀!”
清脆的枪声炸响在讷谟尔河畔,回荡在浩渺的苍穹。
天,不知何时阴了,飘落下朵朵雪花。
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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