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第三十二章 壮志未酬含恨去 后继有人复仇来
太阳升起不到一竿子高,守卫连连长刘居正和李英华已经赶出四十多里路了。望不到头的公路,带子一样地伸向前方,两匹马时而疾驰,时而缓步,给这个严冬的清晨带来一片生气。被马蹄声惊动的小牲灵,哧楞楞地向甸子深处跑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梅花形、半圆形、椭圆形的蹄印,像一道道水纹线向林子里扩展。
困劲上来了,上下眼皮直往一起粘,李英华只好一边打马小跑一边跟刘居正说话:“连长,这回咱们安排得可真好,敌人作梦也想不到咱们去搬兵,王祥更想不到送的是请示逮捕他的报告。这一下,可有热闹仗打了,咱俩当天打来回,明天还能赶上参加战斗。”
“唔,是啊。”刘居正慢腾腾地说:“你不是老埋怨没赶上战争年代,鬼子杀得少吗?这回让你打一仗,过过瘾。”
“嗨!我娘上几天还来信,问我立功没有,我真是没脸给她写回信,我整天跟着庞书记,打仗的时候,上不了前线,立个啥功啊!”
“事情也不能这么看,保护首长的安全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嘛。假如庞书记出了事,那不就影响整个工作了吗?尤其是目前,我们刚刚站稳脚跟,敌人的活动还很嚣张,比战争年代更不同。那个时候敌人明显,现在就不一样了,表面上看是个好人,可实际上是个特务、汉奸,防都不好防,比如王祥那样的,不就是钻进我们心脏里来了吗?”
“哼,这个家伙可真会装,混进了革命军队,还当上了副营长。”
“那也不奇怪,自古以来就是我中有敌、敌中有我。我感到奇怪的是,王祥这个人,有些地方让人不好理解,按理说,他想要长期隐蔽下去,平常就应该伪装进步,以取得我们的信任和好感。可他却成天酒气醺醺,不求上进。我刚来那阵儿,他曾公开讲,他不佩服老赵,他要当这个营长,比老赵强。”
“书上不都是说,特务和坏蛋跟好人不一样,一搭眼儿就能看出来么?王祥是坏蛋,还能表现好了?”
刘居正笑了:“真是孩子话,书上写的跟真事差好大一截呢,越是老牌特务,越是跟好人没啥分别。站在你对面你也认不出来,一旦有人说他们是坏蛋的时候,你还觉得是冤屈他了。”
两人说着话,赶着路,困劲也过去了。屈指一算,离省城只剩下三十里路了。
“小李子,冻脚没有,下来跑一会儿。”
“连长,你可真会猜,你咋知道我冻脚了?说实话,早就冻得像猫咬了。”李英华跳下马背。刘居正也跳下马背,在路上快步走着取暖。
忽然,刘居正看见前方不远处有金属的闪光晃了一下眼睛,他急忙说:“有情况!”还没等他转过身来,前方咣地响了一枪,他感到胸口一热,晃了几晃,靠在马脖子上。
李英华扔掉了手中的缰绳,一把架起刘居正,滚到沟里。他伸手解开刘居正的棉衣一看,子弹击中了左胸,一股鲜血从伤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衬衣染红了一大片。李英华掏出急救包,要给刘居正包扎。刘居正止住李英华,喘息着说:“别浪费时间了,这一枪,打,打在致命的地方……你想法把信送到,我来掩护你。”说完,他取出了信,交给李英华。
“连长,要走咱们一块走。”
“听话,那样一个也走不了。”刘居正推了李英华一把,“快上马,冲过去!”
李英华急得哭了,哽咽着说:“连长,说啥也不能把你扔下,咱们一起冲过去。”
“小李,这是……命令,我,我命令你,快,快走!”刘居正的呼吸更加困难了,伏在沟沿上,静静地向前方看着。
公路上很静。原野也很静。除了微风偶尔搅起的雪粒从眼前刷刷地流过,简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两匹战马在公路边的雪地上刨着,啃啮着雪底下的草根。谁打的枪?有多少人?怎么看不见人影?要不是胸口一阵阵胀痛,他真怀疑这是梦。一阵眩晕袭来,他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李英华的怀里,他打起精神说:“袭击我们的人……不是大股敌人……你骑上马……快些冲……”话没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罪恶的子弹夺走了。他脸上恬静的表情,不像是永离人世,倒好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用甜甜的酣睡来恢复体力,好准备再一次出征。
“连长!连长!”李英华伏到刘居正的遗体上,撕心烈肺地呼喊着:“你醒醒啊,连长!”
哭了一阵,李英华把刘居正的手枪抽出来,插到自己腰里,直起身子,抱起刘居正的遗体,把两匹马的缰绳拢在一起,向公路边的两棵白杨树走去。他想,不能把刘连长的遗体带走,也不能让野兽给糟蹋了,只有先掩埋起来,回来再重新安葬吧。
路边就是大草甸子,几乎长年没有人迹,大雪一盖,看上去一码平川,底下却是坑洼不平,最讨厌的是埋在雪下的塔头墩子,不知啥时候绊你一个趔趄。他踏着没膝深的积雪,一步一绊地走着,一会就累得满头大汗,张着口大喘气。要是能坐下来歇歇该多好啊,可是不行,任务还没完成,前面还有敌人。他又费力地迈着双脚,跋涉着,好不容易到了大杨树下。他放下怀里刘居正的遗体,直起腰擦了一把汗,当地一声,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他晃了晃,栽倒在刘居正的遗体上。
暗杀者看到李英华也倒下了,这才从公路边上一跃而起,飞奔过来。来人是谁?他就是独立营司务长白春才,他就像一只孤狼一样,无声无息地隐藏在独立营内,直到猫头鹰把这件重要的暗杀任务交给他……
白春才跑到大杨树前,一瞧两人都死了,便急急忙忙地把李英华拉到一边,在刘居正的口袋里翻找起来。几个口袋都搜遍了,除了一个记事本,一支钢笔和几张废纸外,啥也没有了。他楞了一会,一拍自己的脑袋:“真是混蛋,他早就受伤了,信还能在他这儿吗?”他又开始翻李英华的口袋,一直翻到贴身的内衣口袋,才找到了那两封给血染红了的信。他照着李英华的胯骨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的,把东西搁在尽里头,害得老子找这半天,挺尸去吧!”
白春才背靠着大杨树,打开了第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省军区黄政委的,请求政委派军队来帮助守城,他简单翻了翻就装到兜里。接着,他又撕开了第二个信套,这封信使他发生了兴趣,原来是请示逮捕王祥的报告,他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信中列举了王祥所干的几件事:弄走了五百发子弹给胡子;在杀死刁富贵的现场捡到了他的钢笔;他和留用人员结拜不多日子,留用人员就策动了一场叛乱;他岳父家给胡子充当联络站等等。“哈哈!”他得意地笑起来:“这个黑锅给王祥安上,真是高,让你们窝里斗去吧,猫头鹰这招真是绝了,你们想破了脑袋也……”他还没有说完,当当两声枪响,他头上中了两弹,手中的信纸撒了一地。
开枪的是李英华。李英华刚才挨了一枪,再加上过度劳累,一下子晕了过去。白春才踢他一脚,把他踢苏醒过来了。他偷偷睁眼一看,白春才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信,就琢磨着办法:扑上去和他博斗?自己重伤在身,肯定不是他的对手;用枪打吧,这个长枪,离这么近,不等自己顺过枪来就得被发现。想着想着,他想起刘居正的手枪来,可不知让白春才搜去没有。他挺了挺肚皮,还好,枪还在自己腰里别着。他把枪慢慢掏出来,打开保险,一甩手就是两响:“去你妈的吧!”子弹从白春才的前额打进去,白春才翻翻白眼,腿一弯,尸体顺着树干溜下来。
李英华爬起来,试探着往起站,觉得身子十分疲倦。他把大枪竖起来当拐棍,这才勉强站起来。刚一迈步,脑袋就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蹦。他闭眼歇歇,颤抖抖地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走到大树跟前这几步路,就震得伤口一阵阵冒血,连五脏也跟着王一阵绞痛。他慢慢蹲下身子,把信纸划拉到一起,又从白春才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封信。就干这么点活,竟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累得呼呼直喘。他倚着树干休息一会,解开棉衣,把衬衣撕下一块来,简单缠了缠伤口,觉得身上有了点劲儿。他拄着枪走到刘居正的遗体前,摘下帽子,低头默默肃立。看着连长那平静如水的面庞,他一阵阵难过,眼看自己的同志牺牲了,却连掩埋他的遗体都做不到,竟然忍心让乌鸦去啄、让野狼去啃,心里可真不是滋味。但是,实在没办法,他的伤也不轻,再要留恋不去,说不定也会死在这儿,那可就误大事了。他仿佛从连长那安详的脸上看出了责备的表情,耳畔似乎又响起连长临终以前的声音:“我来掩护你,快走……快上马!”他的眼泪又刷刷地流下来。
忽然,一个热烘烘的东西碰到他的手上,他抬起头,原来是战马在用嘴巴拱他。他狠狠心,恋恋不舍地看了刘居正的遗容两眼,默默地说:“连长,你放心吧,我一定把信送到,调来大部队,消灭土匪和特务,替你报仇!等我们胜利了,要给你修一座高高的陵墓,让子孙后代牢牢记住,我们我胜利是用鲜血换来的!”
他用手抹去腮边的泪水,把刘居正那匹马链上,这才爬上马背向着公路奔去。
踏上公路,磕了一下马肚子,两匹马放开蹄,嗒嗒地小跑。这一颠,震得他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头晕得更加厉害了。可是,他不敢放慢速度,他知道自己支持不了多长时间,多赶一步是一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个人影也见不到,要是昏过去,非冻硬不可。他极力睁开那重似千斤的眼皮,拉着缰绳,捂着伤口,打马快跑。突然,马一失蹄,猛地一颠,疼得他心房一阵颤抖,昏了过去,身子软绵绵地俯在马背上。
过了不知多久,他开始有了知觉。他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就像粘在一起了,使劲睁也欠不开缝,耳朵嗡嗡地一阵鸣响。他感到奇怪地想:“我这不是在马背上啊?我怎么躺下来了?身子下面软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他用手一摸,毛茸茸的,身子一颠一颠的,颤颤悠悠像驾云一样。他费了好大劲,总算睁开了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天空,他更胡涂了。他刚要往起爬,却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喊:“老乡!你可醒过来了……爹,你停停,醒过来了!”
前面的老者俯下身子,关切地问:“小伙子,咋样了?是谁打你一枪?你是干啥的?”
李英华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头戴着一顶大貉壳帽子,身上穿着老羊皮袄,皮板朝外;肩上背着一枝砂枪;瘦瘦的面颊,黑红的脸盘,上面刻着一条条清晰的纹路,颔下飘动着一大把银白色的胡须,又浓又密地洒在胸前;两眼炯炯有神,慈祥地看着自己。他咽下一口唾沫,湿润一下干燥的喉咙说:“我是县政府的……通讯员,请问大爷是,是干啥的?把我抬到哪儿去?”
“我们爷俩今儿个早上出来打围,刚走到这就听到枪响,不知是啥人打枪,就奔过来了,刚好,看见你摔在地上,跟前站着两匹马,瞅你这身打扮像是个部队上的人,我们爷俩就现砍了两根桦木棒子,把你抬走了。”
“这是往哪走呢?”
“先把你抬到我家去,把伤口好好包包,我家还有红伤药,上点儿止止血。看你的脸不是好色,准是血出多了。”
“不行啊,老大爷。”李英华一挺身子坐起来,“我还有急事,一会儿也不能耽误,我马上得走。”他往起一站,一阵疼痛袭来,使他又坐在地上。
老者急忙伸手扶住李英华,心疼地说;“看看,伤成这个样子,咋能走得了,这样吧,你说说你有啥急事,叫我儿子替你去办。”
“老大爷,我是往省城送两封急信,有的事还要当着首长的面亲自谈,别人是替不了的。”
老人犯难了,低下头想想说:“叫你自个儿走,我实在不放心,这荒郊野外的,你的伤又重,再要昏过去,可就没命了。这么办吧,二发子,你跟这小伙子一块骑马走,路上好好照应,省得一个人出事儿。”
李英华一听,老人的主意很好,就说:“老大爷,那可得好好谢谢你老人家了,只是把你的活计给耽误了。”
老人不在意地一摆手,捋捋胡子,笑呵呵地说:“那算个啥,咱们自个儿的工夫,少呆一会啥都有了。”
“爹,别说了,我们俩早点上路吧。”
“好,好!”老汉把身上的酒葫芦摘下来,递给儿子,“背上,走冷了就喝两口,挡挡寒气。”
父子两人把李英华扶上马背,两匹马并辔向远方的省城跑去。老人远远地目送着李英华,风吹动他的大胡子,像是一尊精雕细刻的石像。
到了省城,李英华把信送到黄政委手中,他满以为省军区可以发兵为连长报仇,谁知黄政委的话却使他从头凉到脚:“派兵?哪有兵啊?三团刚刚开走。你不知道,昨天在龙北刚刚发生了一起叛乱,三团全军都去平叛了。”
“几天能回来?”
“最快也得三天。”
“啊!”李英华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下一章>>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