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施利口巧舌如簧 弄权术移花接木
回到城里,钱国栋那颗冷透了的心又开始热了,他深信,凭着自己的才干和机智,重新赢得孙珊珊的芳心该是不费啥大力气的事情。在葫芦沁防匪的日子里,他失宠于孙珊珊之后,孙珊珊已另有所爱,这回离开了那个特定的环境,好运气会不会再次降临呢?会的,他这样想。
古诗云:“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对,孙珊珊仍然给他当秘书,他仍然是孙珊珊的局长,难道他不就是“近水楼台”吗?他不就是“向阳花木”吗?切断了孙珊珊和赵青山之间的联系,他不就可以破镜重圆了吗?他真想喊一声:“谢谢大排队,是你们把赵青山逼回来,成全了我的好事。”
他自信,他的目光是敏锐的,赵青山对于孙珊珊的内心世界是一无所知的。人们形容青年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干柴烈火”,如果把孙珊珊比成烈火,那么赵青山就是一块湿木头,回到城里,又等于在湿木头上浇了一瓢水,一半会也烧不起来了。最好是移花接木,才能永不为患,怎样才能做到呢?他缓缓踱着方步往外走,路过传达室,心头一亮,走进了屋。
“钱局长,快坐下,你这大忙人还有闲工夫到这小屋呆会儿?”老孙头热情地说。
“咳,不瞒你说,刚从乡下回来,家里的工作堆成了堆,要不然,我早就来看你了。身板还硬实吧?”
“硬实,穷人也不知啥叫个病,头疼脑热一挺就过去了。”
扯了几句闲话,钱国栋把话拉入正题:“孙大叔,你是咱们街的老户了,托你办件事儿。”
“行,只要我能办的,你尽管说。”
“赵营长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没成个家,这工作一天忙到晚,时间长了,没人照顾哪行,托你给物色个娘们儿。”
“嘿嘿,我寻思啥事,这事好办,但不知赵营长想挑个啥样的?”
“当然得是个好样的。长相要出众,不说百里挑一,也得差不多;还得识点字,没文化可不行;人要贤惠那是不用说了,也得讲究个门当户对,太穷的人家不好办……”
“我的钱局长,你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眼前现成的,还用得着我老头子去找吗?”
钱国栋一阵紧张,说话的音调微微发颤:“眼前现成的,谁呀?”他生怕这老头子说出“孙珊珊”三个字来。
“王营副的二小姨子,跟王营副的媳妇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要多水灵有多水灵,保准赵营长能满意。”
钱国栋放了心,高兴地问:“叫啥名?”
“叫王玉……啥了,你一打听王营副就知道了。”
“好,我先探探路,赵营长要是能松口,你就上王家老店提亲去,行不?”
“行,我担保,王掌柜要是一听到这个信儿,屁都得乐出来一串儿。要说媒人有的是,哪用着我了。”
钱国栋乐呵呵地离开老孙头儿,直奔赵青山的办公室,他要趁赵青山对孙珊珊的情意一无所知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堵死孙珊珊的退路,到那时……
推开赵青山的办公室,首先看到的是庞玉林和王祥,他暗自骂了一句,刚想退出去,庞玉林叫住了他:“老钱,来得正好,刚想派人去找你,有个情况需要大家知道一下,咱们再等一会儿老马,然后就开始。”
钱国栋找个座位坐下,眼角在屋里扫一眼,屋里有赵青山和刘居正,还有两个不太熟悉的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在焦急的等待中,马云鹏推门而入:“实在是抱歉,叫诸位久等了。真叫人生气,孙振鹏这个老东西,吵吵要改善待遇,闹起来绝食了,叫我给训了一顿。”
“还他妈的改善待遇!”赵青山不满地说:“犯人的伙食比咱们都好,还改善就得顿顿下馆子了。”赵青山说的不是气话,县政府的伙房,每星期才吃一顿细粮,平常都是粗粮,而监狱的犯人,却是每星期两顿细粮,一个月改善一次伙食。
“回头老钱到监号检查一遍,该说服的说服,该训话的训话。”庞玉林说了几句,话锋一转:“请大家来商量个事。外出调查留用军政人员的同志已经回来,现在,把调查结果谈一谈,然后再商量个意见,先汇报吧。”
一个钱国栋不太熟悉的面孔正正身子,喝了一口水,取出一撂材料,开始汇报:“我们这次调查,共走了六个行政村、三十个屯子,找到有关人员一百一十五人,取得证据六十七件,现将综合情况报告如下:孙文斋,当过伪满保安大队队副,曾多次跟随日寇扫荡我抗联部队,因其作战卖力,受到日本主子奖赏,双龙山战斗中,他亲手杀害我抗联伤员三人;刘海凤,国民党东北军旧军官,后来投降日寇充当特务,王大犁屯的抗日救国会就是他一手破坏的,参加救国会的十七人中,有四人因他告密而死在日本人手中,有三人被他活活打死……”依次下去,列举了一连长汪林、二连长杨秀甲、四连长伊国学所干过的坏事,只是没查出人命来。两个外调人员谈完情况,退席走了。
“根据这些情况,大家研究一下,是不是有必要把这些人撤下来。”庞玉林说。
赵青山说:“不光是撤,那几个罪大恶极的人应该逮起来,像孙文斋、刘海凤这样有血债的,对了,还有孙振鹏,楚文彬他们几个,应该马上枪毙,留着总是祸害。”
“这个调查就作为定案的依据吗?我不同意一下子都逮起来,应慎重一些才是。”王祥慢悠悠地说。
马云鹏说:“还有啥不慎重的,我早就说过,独立营的人逮起来一半儿也不嫌多,看着他们几个就来气!”
王祥立即反驳道:“我也不是看着他们就乐得闭不上嘴。领兵的嘛,谁还不行,他们几个死光了,还没人带兵了?我的意思是再全面看看调查材料,省得出漏洞。再说,要枪毙这些人,也得请示请示上级嘛。”
钱国栋挺挺腰杆说:“对,老王说得道理,凡事三思而后行嘛。我看哪,这两个小伙子,毛毛愣愣的,调查的东西不一定可靠,应该重新调查。”
赵青山不悦地说:“重新调查?吃饱了撑的?我们哪有时间等什么重新调查?这次调查是集体做出的,你也是同意的。”
“是啊,我是举了手。”钱国栋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说:“可谁知竟派这样的人去调查,你敢担保他们的调查准确吗?”
“我当然敢担保!”赵青山一拍胸脯。
“你担保?谁来给你担保。”
赵青山和钱国栋互不相让,抬起杠来。庞玉林敲敲桌子,制止着说:“这样争来争去能解决啥问题,我们不是算命先生,说这些废话有用吗?赵青山同志和钱国栋同志的意见都有一定的片面性。对这些人,全逮起来不是好办法,当然也不能再重新调查。我看,老王同志的意见比较稳妥,我们几个分头审看调查材料,然后给省工委打请示报告,大家看怎么样?”
除了赵青山没吱声外,大家都同意了。赵青山认为,几个有血债的,还是应捕。
“还有一件事儿,”庞玉林接着说:“神泉山的平康德率队投降了,并已经给朝阳山、莫姑山的绺子写了信,劝他们下山投降,表现很积极。我和老赵的意见,既然他们被编入独立营,成为一个正式连队,这个连长就由这个莫尔迪音担任,大家看行不?”
钱国栋的表情,随着庞玉林的叙述急骤地变化着,先是惊奇,接着是失望,最后竟皱紧眉头了,庞玉林刚说完,他就站起来说:“我先说点意见。”
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摆好了论战的架式:“记得在第一次工委会上,老王和赵青山同志曾经争论过,即在剿匪上是以剿为主还是以抚为主的问题。说实话,我在内心里是同意以抚为主的,可事实给了我深刻的教训,尤其是青龙诈降那一场戏擦亮了我的眼睛,证明赵青山同志的主张是正确的。土匪就是土匪,就是要打,不打是不会老实的,这可以说是我一个多月来的最大收获。”
赵青山听得纳闷了。他想,钱国栋说话怎么云山雾罩的,说起啥收获来了,他耐着性子听下去。
“后来,在北区剿匪时,我的想法一再露头,赵青山同志曾几次批评我,说我一味地劝土匪投降的理论和做法都是危险的。可是,当被批评者已经悔悟当初的时候,批评者却一反常态,信奉起被他们斥为右倾的主义来,这不能不使人怀疑,是不是赵青山同志有意嘲弄我们,还是玩弄革命于股掌之上?
“我们的队伍是为劳苦大众服务的军队,怎么能容忍土匪充斥其间?我们的军官,应该是劳苦大众中的优秀分子,怎么能让一个胡子头滥竽充数,我不禁想起了赵青山同志常说的话,‘同志,你的无产阶级立场哪去了?你的党性哪去了?你想把我们的军队变成垃圾堆吗?’
“最后,我再强调一下,对于土匪,就是要狠狠打击,不能跟他们妥协,任何收编土匪的企图和打算都是错误的!谁要是不顾党的利益,跟土匪勾勾搭搭,他就是革命的败类!”钱国栋傲气十足的结束了他的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钱国栋的一番议论,差点把赵青山的鼻子气歪了,不是庞玉林做着手势制止他,他早就跳起来跟钱国栋争论上了。他压着火,等钱国栋说完了,就不客气地说:“老钱,少拿大帽子压人,啥罪人、败类,我看这些帽子送给别人比送给我更合适。有理说理,谁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谁没说理?”钱国栋做出瞧不起他的神情说:“你才是光靠嗓门大、力气足、以势压人不说理呢!”
“你……”赵青山说不过他,脸涨得通红。
“话不说不透,理不讲不明。”庞玉林站起来说:“老钱同志的意见我不能同意,我认为你是歪曲了赵青山同志的观点,至少说是曲解了。老赵在剿匪的问题上,历来主张以剿为主,并不笼统地反对抚;而老王当时的观点是根本不谈剿,一味要抚,这是双方分歧之所在。作为这种理论所结出的苦果,我们都已经尝到了,但我们至今没有引出深刻的教训。”
庞玉林的话,使赵青山纷乱的思路理顺了,他接过话头说:“是的,我和老王的分歧点就在这里,是以剿为主还是根本取消剿匪的分歧。像青龙这样的惯匪头子,我啥时候主张过抚?像平康德这样被逼上山的土匪,我也没说过一枪不递,硬等着他投降,明明是两码事,咋能搅到一起呢?”
庞玉林说:“这里所说的招抚对象,也有个选准选不准的问题,像青龙这样的惯匪,历来与人民为敌,以为靠语言就能使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疑于痴人说梦;但如果依此类推,把真心投靠政府的绺子也一概拒之门外,以至于使其它的绺子望而生畏,这对我们的事业也是不利的。我再一次提醒老钱,在如何对待土匪的问题上,你至今也没有树立正确的观点。”
“行了,行了!”钱国栋不耐烦地说:“说了半天还是我不对,你们正确,不就是你赵青山把平康德招降成功了,我却没有看穿青龙的骗术吗?”
“错了!”庞玉林纠正他的话,严肃地说:“你的意思是平康德的归降和青龙的欺骗仅仅是碰巧而已,不对!你没有看到他们两人出身于不同的阶级,有着截然不同的经历,这就是平康德可以回头、而青龙要跟我们对抗到底的决定性原因,不看到这一点,以后还要碰壁的。”
“他出身再好,毕竟是个胡子头吧,我们有那么多好同志,何必非让胡子头当连长?”
王祥冷丁地插话说:“我看可以让平康德来当这个连长,绺子里的人刚过来,派个新人去当头头,怕是难以服众,闹出矛盾来,反倒不好收拾。”
钱国栋气得心里直骂,又不好表现出来。没有人再提反对的意见,莫尔迪音就被任命为五连连长。
散会以后,钱国栋有些后悔,正经事没说上,为闲事呕了一肚子气,看来,给赵青山提媒的事得缓上一两天,自己跟他都在气头上,咋能张口呢?他气得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丧气地走到院子里。这时,王祥匆匆走过的背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脑子一转,很快就想出了一条妙计。他快步赶上王祥,招呼说:“老王,这么急着走干啥呀?我跟你说个事儿。”
王祥站住了,等着钱国栋,俩人并肩向大街走去。钱国栋用肩膀撞了一下王祥:“老王,听说你的二小姨子挺漂亮,是么?”
“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想打她的主意?你不是和孙珊珊挺要好的吗?”
“不,不,你想到到哪里去了,我是那号喜新厌旧的人吗?我和珊珊的事儿都定下来了……”
“什么?你和珊珊的事儿定下来了?”王祥扭头惊奇地看着钱国栋。
钱国栋严肃地说:“那当然,难道你没看出来,我俩可不是一般的要好……”
“啊呀!”王祥欢呼起来:“今后咱俩是亲戚了,你不知道吧,孙珊珊是我媳妇的表妹。”
“是么?那就更有意思了,既然咱们是亲戚,我就跟你实话实说,这个忙你一定要帮。”
“说吧,能办的我都办。”
“把你二小姨子介绍给老赵,你说咋样?就是不知她漂亮不漂亮。”
“不瞒你说,我这个二小姨子确实不错,比我老婆都强,你没听说‘王家四枝花,老二当家’这套喀吗?老大王玉凤是我媳妇,老三王玉香,老四王玉梅,哪个也比不上老二王玉菊,人品出众,性格贤惠,那才是百里挑一哪!”
“有文化吗?多大岁数?”
“念了几年私塾,又上了二年洋学堂。岁数么,我说不太准,二十五六岁吧。”
“嗯,跟老赵挺般配,你说呢?”
王祥慢吞吞地说:“老赵这个人,刚来那阵,吹胡子瞪眼的,我挺不得意他。你想啊,当年在抗联里混事儿的时候,他和我都是小队长,他还是从东北军过来的,我不说比他强吧,可也不比他差。可他去了一趟延安,就比我高了一头,我先来接收的闹个副营长,他后来的却管着我,所以,我不太服他。这一阵子,虽说我俩接触不多,可人心是杆秤,他在乡下干得不赖,就是比我强,我二小姨子配他,不屈。”
“既然你这么推祟老赵,你就给当当这个红媒吧。”钱国栋不无醋意的说。
“当也行,不过,老赵这个人,在这个问题上太古板。你忘了,他刚来的时候不是批评我成家的事么?他还老说,革命不成功不成家,我看,怕要碰一鼻子灰。”
“我不信,他那是嘴上说说,真要见着你二小姨子,就怕忘都忘不掉。要我说,你啥时候让你二小姨子跟老赵接触接触,时间长了,就对上眼光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行啊,我试试吧,得先透透老赵的口气,别让人家二十多岁的大姑娘碰钉子。”
“那是当然,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得抓紧时间才行。”
王祥再没说啥,两人就分手了。
王祥还真是说干就干,第二天晚上,他探听庞玉林有事出去了,就提上一瓶酒,拎上一个食盒来到办公室找赵青山。赵青山正在埋头起草一个聚歼匪徒和地主武装的方案,憋得他心烦意乱,地下的烟灰磕了一大堆,眼前的白纸还是一个字也没有。他扔下笔,伸一个懒腰,从脸盆里绞出毛巾,使劲地搓着脸。
“砰砰砰”,有人敲门。赵青山把毛巾扔在脸盆里,走到门口拉开门栓,走进来王祥。“嗯?你这是干啥?”赵青山指着王祥手里提的东西问。
“你来了好长时间了,也没给你接接风,今天,我自备点酒菜,咱哥俩喝几盅。”
“这不年不节的,在办公室里喝酒,影响不好吧。”
王祥把瓶盖打开,沙沙地倒着酒:“咱两个营长,又是从小在一起的光腚娃娃在一块喝点酒,还不在上班时间,有啥影响。”
赵青山低头盘算,在杀人现场捡到的钢笔是王祥的,五百发子弹也肯定是他弄走的,这工夫来找我喝酒,是不是想套我的话?哼,酒后吐真言,看咱俩谁先吐出真言,老子今天给他来个火力侦察。
“好吧,咱俩就喝几盅。”
“哎,这就对了。常言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嘛。”王祥边说边动手,一样一样地拿出四盘精致菜肴,放在桌子上,随便拉把椅子坐下,把筷子递给赵青山说:“来,先尝尝菜,你没在我家吃过饭,不知道我家里的手艺,炒的菜是真有味儿。”
“嗯,不错。”赵青山敷衍地说。他想起来,王祥的岳父是开店的,于是又加上一句:“真不愧是店家出身。”
“嗨,你还不知道,今儿个这菜是我二小姨子炒的,她来串门,就露了一手。你好好品一品,正经不错哩。”
“嗯,青出于蓝胜于蓝。”赵青山想起一句“文话”。
“说得好,来,喝一盅。”王祥喝干一盅,抹抹嘴巴说:“打你来之后,咱俩也没好好唠唠,你跟我是同岁,我都快当爹了,你啥时候成家呀?”
“我倒不明白,你抗战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一到地方上就娶媳妇呢?跟你说这事,你还不大乐意。”
“人过中年万事休哇。像我这样的,枪林弹雨中钻了十几年,也没那份闲心再扑腾了,成了家也有人知疼知热。现在,你这条就不如我喽。”他指指赵青山的衣服说:“你看,衣服埋汰了没人洗,破了也没人缝,你就缺个内当家的帮你一把了。”
“不着忙,革命不成功,我就不成家。”赵青山见王祥抓住婚姻话题不放松,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出了对方的来意。
“我看不能那么说,革命一百年不成功,你就一百年不成家么?”王祥摇摇头说:“人这一辈子忙来忙去,还不都是为子孙后代瞎操心。你不是不想成家,怕是眼眶太高吧?”
赵青山没说话,他在盘算,咋样才能既不惊动对方又能探听出那五百发子弹的事来。王祥以为赵青山被自己说动心了,得意地笑起来:“嘿嘿,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的二小姨子还没找主,今年二十六岁,长得不用说,要多漂亮有多漂亮,还有文化。你娶了她,不用说家里的事不要你操心,写个文件、讲话稿啥的,都不用找秘书,省得把你憋得昏头涨脑的,对不?你咋不喝酒了,喝呀!”
“实话对你说吧,今天你别说喝酒、娶媳妇,啥事也说不到我心里去,我是想那子弹的事儿。”赵青山说完就后悔了,怎么直通通地说出去了,真笨!
“啥子弹的事儿?”
赵青山一想,反正是这么回事了,干脆敲他一下子吧:“你最近点过库吗?子弹不少吗?”
“没点过。那玩艺谁拿,冷了不能御寒,饿了不能充饥。你咋想到子弹上去了?”
“据可靠消息,咱们库里的子弹少了五百发,而且到了恶虎岭胡子的手里,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是吗?”王祥不相信地说:“怪不得那次你朝我要钥匙,敢情是早点过了。我不信,咋会少呢?明个咱两一起去过过数……刚才我跟你说的,你只要点个头,我就去当媒人,咋样?”
赵青山一摆手说:“不忙,先不办。”他心里的反感增加了,王祥这个人,丢了五百发子弹不急,还有闲心保媒拉纤,真混帐!
赵青山再也不说话了。两人又喝了一阵闷酒,王祥喝多了,临走,他手扶着墙说:“今儿个我喝多了,东西先放这……明个儿我再来取。”说完,他东摇西摆地走了。
酒劲儿还没过,天就亮了。王祥迷迷胡胡地爬起身,身边的老婆不知啥时候起了床,正在外屋做早饭。他下了地,趿拉着一双棉鞋,到外面去解手。
门板一阵响,他提上裤子去开门:“谁呀?老钱!一大早光临寒舍,有事?”
钱国栋边往院里走边问:“我来问问你,提媒的事咋样了?”
“嗬,你着的哪门子急,又不是给你娶媳妇,老赵都不慌不忙的。来,进屋唠。”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路过厨房时,王祥对妻子说:“哎,钱局长来了,炒两个菜,喝两盅。”
钱国栋赶紧制止:“一大早喝啥酒,还要上班办公。”
“喝酒归喝酒,办公归办公。咱老王顿顿喝酒,啥时候误过事儿?想当年钻山沟那阵子,谁想到能过上今天的日子,该喝得喝。”
“嗨!你呀,早晚让酒把你坑喽。”钱国栋放弃了劝阻,坐在炕沿上。
“没事儿,我又不想啥大富大贵,混碗饭吃得喽。”王祥有些消沉地说。
“你找老赵了吗?”钱国栋变了话题。
“找了,昨晚去的,还是老一套,革命不成功,他就不成家。”
“这么说,没多大指望了?”
“我看玄门儿,十有八九成不了。”
钱国栋抚摸着下巴,想了一阵才说:“这么好的一对儿,要是不成可太遗憾了……这么着,你呆会儿领我去你岳父家,我跟你二小姨子谈谈,再想想办法。”
“你呀,图希个啥呢?我真看不透,你是这么个热心肠。行啊,吃完饭咱俩就去。”
菜炒好了,放上桌子,两人端起酒盅。喝了几盅,王祥想起昨晚的事,对钱国栋说:“老赵说库里丢了五百发子弹,让山上的胡子弄去了,真是笑话。”
“钥匙不在你手吗?”
“是啊,老在我裤带上拴着,咋能丢呢?老赵这个人,脾气不好还不说,还太主观。”
“嗯,小心点为对呀。”钱国栋模棱两可地说。
吃完饭,两人直奔王家老店。到了王富仁的上房,钱国栋把来意一说,王富仁是一百个愿意,当即安排钱国栋和王玉菊单独谈话。
谈话进行了半个上午。钱国栋离开王家老店的时候,心里的高兴劲就别提了,他仿佛看到经过他这一番活动,孙珊珊已经张着双手向他奔来。他兴冲冲地又跑了一趟王祥的家……
晚上,赵青山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随着敲门声,走进一个姑娘来。这个姑娘打扮得很得体,既不洋气又不土气:脸上淡淡地扑了一层粉,衬托着两片红唇,真是白里泛红、红里泛白;头上围着一条葱心绿的大毛围巾,裹着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辫梢上扎着翩翩起舞的绸子蝴蝶结;上身穿着藕合色挖云子镶边缎子小袄,下身穿绛色洒花缎子棉裤,脚穿一双粉红色扎花帮薄底挤脸棉鞋。这一身装束,再配上人物风流,宛如仙女降到人间的灯光下。
“你是……”
“我叫王玉菊,我姐夫把我家的食盒忘在这儿了,让我来取。”
赵青山脸一红,迈开两步,指着墙角的食盒说:“在那儿放着,你去拿吧。”
王玉菊红着脸说:“赵营长,我,我问你个事儿……”
赵青山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他能够预料到对方要说什么,就提前封门:“有事明天再来,我还要看文件。”
王玉菊低下头,用手卷着棉袄的衣角,小声地说:“我,我大姐夫跟你说的事儿,你……”
赵青山不等王玉菊说完,几步奔到墙角,提起食盒说:“给你,拿上快走,听见没有!”
王玉菊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像突然袭来一样突然退去:“赵营长,我敬佩你是个英雄,才黑灯瞎火地来找你,没想到 ,你,你这么冷心冷面。”王玉菊说着,急步向赵青山走过来。赵青山见王玉菊朝自己奔来,本能地伸出手阻拦她,胳膊一挥,食盒里的盘子甩了出去,跌得粉碎。
王玉菊楞住了,赵青山也楞住了,四目无言相对。就在这时,屋门开了,钱国栋和王祥跨进屋内。
“这是咋回事?”钱国栋指着地上的陶瓷碎片问王玉菊。王玉菊一言不发,哭着跑出了屋。
钱国栋看着赵青山难堪的样子,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拉着王祥退了出去。
赵青山一甩手,食盒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碎木片纷纷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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