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王居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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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位置:中国黑河作家专栏杜宇 —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作者:杜宇
通联:黑龙江省黑河市新闻中心
邮编:164300 电话:0456-8231438 (未经授权 请勿转载)
 
                第二十一章 诈降计弄巧成拙 乔改扮出奇制胜

  下了一整天的大雪,巍峨的恶虎岭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大大小小的山头都像冰雕玉琢似地耸立在寒风里。成片成片的红松、白桦,一簇簇苕条和榛柴上,压上了一层软绵绵的雪花。远处,几只觅食的野狼在嗥叫,互相迎合着。山凹里远一个近一个的地窨子,就跟白面堆里掉进几颗老鼠屎一样,显得非常刺眼,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和谐、统一。
  青龙的地窨子在一个小山包的前坡,四外围着三四个小窝棚,那是青龙的联络副官尤禄和几个炮头子的住处。天刚放亮,青龙就醒了,由于下雪的缘故,地窨子里冷嗖嗖的。青龙掖了掖被角,缩了缩脖子,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气。“干啥都有难处,”青龙闭着眼睛想,“当掌盘子发号施令,想干啥就干啥,是挺威风,可是老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看看老百姓,就没这些闹心事,像这样的天气,老婆孩子热炕头,不也挺好的吗?”他翻了个身,往上抻抻被头,“我要是好好伺弄我爹给我扔下的那二十垧地,现在老子不也成了卧龙泉屯的富户了?强似在这遭罪。”……
  青龙本名张云阁,本县卧龙泉屯人。他父亲张五赖病故的时候,给他留下二十垧地,五间大房,他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小财主。可是,他从小就养成了交朋好友、挥枪弄棒的习气,自立门户失去爹娘管束之后,便更加我行我素,一些狐朋狗友也隔三差五地来勾引他花天酒地地挥霍,几年光景,就把爹娘留下的家底糟蹋得净光。张云阁在家里混不下去了,就投奔了胡子。那时山上掌盘子的叫天禄,是恶虎岭的开山鼻祖,他挺赏识张云阁的泼皮无赖劲头,就让他当了小头目。而张云阁也确实给山上出力报效,所以,等到天禄死的时候,张云阁自然而然地当上了大当家,报号青龙。光复后,一个化名猫头鹰的国民党特派员来到山上,拉青龙加入国民党,发给他一张委任状,委任他为地下挺进军独立旅旅长,军衔上校。当然,一开始他对这并不太感兴趣,直到猫头鹰告诉他,入了国民党之后,他青龙就从山大王变成正牌国军,将来本县的共产党滚蛋之后,他可以下山当官,而且本县各山头的绺子都在他的帐下听令,他还可以从国民党那里得到枪支弹药的补充等等好处,这样他才变成上校旅长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洒进了昏暗的议事厅。青龙坐在议事厅当中蒙着黑熊皮的木墩上,身后站着三个保镖的。匪徒们按职务高低,排成两行。因为最近刺杀失利,周小辫和孙振鹏又都被共产党逮住关起来,所以青龙打起精神召集大小头目议事。
  “弟兄们,”青龙的话显得有气无力,“这些日子,山上山下的事儿没少出,尤副官和赛张飞出师不利,险些丧命。”说到这里,他瞟了油葫芦和赛张飞一眼,“独立营卡住下山的道口,就断了咱们的血脉,就凭这,咱们也得好好合计合计,想个啥招能拔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匪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吱声。说老实话,这些人只知道放火、杀人、抢东西,从肚子里往出掏主意,大部分是一门儿不门儿。
  油葫芦自认为有两下子,既是联络副官,又是山上的二当家,这个场合当然要说几句:“旅长,这事依小弟看,恐怕不容易。为啥呢?在山里头打仗,独立营干不过咱,可要下山去打,咱就占不着便宜。一码平川的大甸子,擎等着挨机枪。这个钉子,不好拔。”
  青龙的瘦脸马上拉长了,阴森森地看着油葫芦:“尤副官,你是不是一回挨蛇咬三年怕井绳啊,独立营逮你一回就把你吓尿裤子了?还是想跟共产党讨个好,留条后路,跟我玩脚踩两只船的戏法?要不,为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油葫芦立即觉得头皮发麻,脊背一阵冰凉,坏了,大当家的话里有话,头几句是怀疑我从独立营那里跑回来的事,后几句是点我放走钱万林儿子的事。古人说,伴君如伴虎,看来,这条恶龙也不好相处啊!别人不知道,你青龙应该清楚,当时是你的老相好给我使眼色不让我杀姓钱的,我是为了不暴露你的老相好,这才瞎编了一通鬼话,说了句什么脚踩两只船,你他妈的还当了真了!
  青龙见油葫芦不再言语,话锋一转,说出了他的打算——其实,他昨天刚刚接到猫头鹰的指令,该咋办都成竹在胸,召集这个议事会,只是让大家看看他是多么器重弟兄们,末了,还是他的主意高——青龙慢腾腾地说:“我想好了一个主意,咱们马上向政府投降!”
  投降?这两个字从青龙嘴里说出来,无疑是在匪徒中间扔下一颗重磅炸弹,小头目们都交头接耳地议论开了。
  青龙嘿嘿地冷笑一声:“弟兄们都别吵吵,听我说。”等小头目们伸长了脖子望着他的时候,他才得意地说:“我一说投降你们听着硌耳朵是不是?这你们就不懂了,要投降还说啥拔去眼中钉,我说的是假投降。”
  小头目们又是一阵骚动。
  “咱们写一封投降书,给赵青山送去,把他们的人马调开一部分,全山人马一齐出动,给他来个偷着下家伙,打下葫芦沁,先收拾看家的人,转过手来,再打他个埋伏,两口把他们吃个溜光。这样,周会长和孙村长也就救出来了。”
  青龙的话音刚落,议事厅里就响起一片欢呼声:“好,这叫调虎离山计!”“好,两个打一个,秃头钉子——没冒儿。”“旅长的主意真高!”
  一个小头目说:“都下山了,咱们山上咋办?要是独立营来……”
  青龙不屑地哼了一声说:“独立营咋能知道我这是调虎离山计?他们不是老催着山上的绺子投降政府吗?这回咱们是投其所好,谁能知道咱们是假投降?”
  第三天,青龙的投降书就到了赵青山的手里,信是这样写的:

  赵营长钧鉴:
    自从政府发布剿匪布告以来,独立营将士
  开进葫芦沁,吾等不知好歹,与贵军对抗月余
  ,实属不自量力。今张云阁等屡蒙教诲,全山
  弟兄顿生改恶从善之心,特向政府请降,望给
  其生路。但尚有少数弟兄放心不下,故请政府
  派要员到十二号屯点降,并当面交代降后事宜
  ,以安众弟兄之心。本月十一日正午,我全山
  弟兄恭候大驾光临。
                 
            恶虎岭 张云阁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月×日

  赵青山看罢青龙的投降书,觉得事关重大,当即与钱国栋驰赴县城。
  离开县城二十来天,搭眼一看,就有了不少变化,残余的旧房框子拆除了,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少商号的门面粉刷一新,各种鲜艳的招牌和幌子在阳光下争奇斗艳,真有个县城的样子了。
  庞玉林已经伤愈出院,见到赵青山和钱国栋,精神格外兴奋:“好哇,我正想什么时间去看看你们,你们就回来了,快,坐下歇歇。”
  顾不上别的,赵青山一进屋就把青龙的投降书拿出来递给庞玉林。庞玉林看完,想了一下说:“这事非同小可,我看应该开个会研究一下,集中大家的智慧,你们说呢?”
  赵青山点点头,钱国栋也无异议,并建议马上开会,他去通知工委会成员。
  “顺便通知马代县长,让他列席参加。”庞玉林对着钱国栋的背影喊。
  提到马云鹏,庞玉林想起一件事,气愤地对赵青山说:“这个马云鹏,可真叫人哭笑不得,记得上回从你那回来之前说的事儿吗?我一到家就听说了,他打发人把三百块大洋送上了山。”
  “送去了?这个混球儿!山上放人了吗?”
  “没有,青龙说是不交足七百不能放人,明摆着,是青龙给吞了。”
  “真窝囊,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下子不张罗抽票了吧?”
  下午,县工委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对待青龙写来降书一事。争论的焦点是青龙是不是真降,真降该咋办,假降该如何。
  钱国栋的心情是亢奋的,他认为青龙是真投降:“我看是真投降。自从我们开展军民联合防匪剿匪以来,尤其是近一段以来,青龙连连受挫,土匪的士气低落,没有出路,所以才迫不得已而投降。青龙写投降书这一事实说明,我党的政策具有无比强大的威力,即使像青龙这样的惯匪,一旦了解我们的政策,也会良心发现,回头上岸。因此,我们决不能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要通过收降活动,以优厚的条件招抚他们,使其他山头匪首免除后顾之忧,争相效法。这件事做好了,何愁匪患不平。当然了,对匪首青龙嘛,可不能轻易放过。”
  赵青山不同意这种意见,认为青龙是假降,理由是,青龙并没有受到致命打击,还没达到众叛亲离、非降不可的程度。根据青龙的为人,不可能是真投降。
  王祥反驳赵青山说:“你说青龙是假投降,总得说出个子午卯酉来,难道青龙吃饱了没事撑的,写这封信逗我们玩吗?”
  刘居正说:“我同意老赵的分析,青龙不像真投降。诈降的目的,很可能是调虎离山计,让我们的队伍开到十二号屯去受降,他却乘机偷袭我们。”
  马云鹏则认为,不管青龙是真降假降,总应该派人到十二号去一趟,如果青龙是真降,我们却置之不理,招降土匪就成了一句空话,岂不失信?
  赵青山气鼓鼓地针对马云鹏说:“明摆着是假降,要是真降的话,他怎么会留下三百大洋却不放人,我们失信?是他青龙失信!”
  马云鹏的脸涨红了,低下了头。
  争来争去,多数委员认为青龙是诈降,应该注意提防。最后,庞玉林拍板:“青龙真降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应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以三至五人化妆成普通猎民去十二号屯察看动静,如果青龙果真按时去投降,三五人也可完成点降任务;另一方面,如果青龙是诈降,偷袭的目标只能是葫芦沁,应利用敌人的错觉,杀敌人的回马枪。”
  “我同意这种部署。”赵青山见庞玉林的意见进退有据、非常得体,兴奋地补充说:“我们还可以利用恶虎岭防卫空虚的机会,出奇兵,捣匪巢,救出票来。为了麻痹青龙,要搞疑兵计,引他上钩。”
  庞玉林和赵青山的意见通过了,接着就分工:由刘居正带几个守卫连的战士化妆去十二号;公安大队出一个中队六十人开进葫芦沁,带上重机枪,同独立营一起负责保护村屯;赵青山自告奋勇再入虎穴。
  会议结束后赵青山、钱国栋连夜赶回了葫芦沁屯,同来的六十名战士也秘密地安置在可靠农民的家里。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刀子似的西北风,卷起树丛间和草地上的积雪,顺着脖梗往里洒,冻得人浑身的鸡皮疙瘩排成排。天空灰蒙蒙的,往日那刺眼的银白色大地,现在泛出与天空相差无几的铅灰色,使人疑心天地合成了一体;西北风掠过白桦树的树梢,扫过一丛丛枯草,撕碎一团团雪块,抛向远远的蔽风处。真冷,冷得出奇。土匪们的衣裳本来破烂不堪,肚子里又吃了些不顶饿的窝头和稀菜粥,更加抵御不了这刺骨的寒风。平常,绺子里的汉人总是嘲笑达斡尔人的装束是狐狸头狍子身鹿爪子——狐狸皮做成的帽子、狍子皮做成的大氅、鹿腿皮缝成的靴子——这回却都羡慕得眼睛发红。
  张振岭默默无言地跨在马背上,神情忧郁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和望不到头的雪野,他为没能送出情报而心焦。从打知道诈降的时候起,他就在寻找下山送情报的机会,可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整个恶虎岭封锁得严严实实,在这个小山坳里,飞出个麻雀也会被巡山的匪徒发现。想个啥办法通知独立营呢?他一路思索着办法,又一个个否定,前面看得见葫芦沁了,他也没想出好主意来。“打黑枪,把青龙送回老家。”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他按辔徐行,故意落在队伍的后面,悄悄地把子弹推上了膛。
  青龙的马队顺顺当当地进了村口。
  青龙勒住马,对匪徒们说:“弟兄们,跑山的弟兄已经亲眼看到,独立营的人马一早就出了屯子,准是跑十二号去了,让他们傻等吧,咱们在这端他的老窝。弟兄们,往上压!”青龙马刀一摆,土匪们一阵狂呼,叭叭地放着枪,顺着大街冲进了屯子。
  张振岭趁着土匪们乱往前挤的时机,举起大枪,勾动了板机。枪响了,可惜没击中青龙,却打中了一个疾驰而过的小匪。正是乱糟糟的时刻,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匪是死于谁的枪口之下,可是张振岭也失去了打黑枪的机会。
  马队旋风般地冲进屯子中央,既没受到抵抗,也没看到一个人影,这使青龙疑心顿起。他刚要提醒匪徒们小心,蝗虫一般的子弹从两侧的民房里飞来,土匪连人带马倒下十多个。
  “弟兄们,共军有埋伏,往前猛压!”青龙指挥着,企图从正前方打开缺口。
  重机枪响了,跑在前头的匪徒扔下一大片死尸,剩下的勒住马头往回跑。前头有机枪堵道,两侧又有伏兵,青龙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次诈降肯定是走了风,独立营早有准备,再不杀出去,难免都变作枪下之鬼。他勒转马头,高喊道:“风紧,顺水①,挑回头线!”
  土匪的马队乱哄哄地兜回头,顺着大街涌出村口,跑出二里多地,才敢传令站条子②。一个小头目统计一下人数,交代到屯子里二十七个、挂花三十几个。
  “弟兄们,这趟下山有人走风。”青龙气极败坏地说:“这笔帐回去慢慢算,查出来我扒他的皮!马上回山,赶在共军前边,别让他端了老窝。”
  可是,青龙却没有料到,赵青山的行动已经赶在他前边了。
  凌晨,星星还在天空上闪烁,赵青山就带着十五个战士,骑上快马,离开了葫芦沁,一直向西驰去。这个时辰,正是“鬼龇牙”的时候,脸和鼻子像针扎一样地难受。呼出的热气,变成层层白霜,沾满了狗皮帽耳,时间久了,又化成一串串的冰溜子。由于化妆的需要,战士们故意找来一些破破烂烂的棉衣棉裤穿在身上,冷风从麻花的袖口、露棉花的后背钻进来,冻得像猫咬。太阳一冒红,队伍绕到了老黑山的北坡,赵青山领着战士们钻到一个山洞中休息。
这个山洞在一个低洼处,洞口东向,又向阳又背风。战士们拣来些干柴木棒,拢起一堆火,烤火取暖。
  “哎呀!”赵法维惊呼,指着张大明的脸说:“你的鼻子,快!”赵法维说着,跑出山洞。张大明下意识地摸摸鼻子,凉冰冰的不痛不痒,没觉出有啥异样,怔怔地看着从洞外跑回来的赵法维。赵法维用帽子装回来一下子积雪。
赵青山凑过来一看:“不要紧,快点搓,还来得及。”他抓起一把雪,在张大明的鼻子上,轻轻地揉搓起来。
  “你是不知道这北大荒的厉害。”赵青山边揉搓边说:“冬天在外头走长道儿,就怕冻脸,最不抗冻的是鼻子耳朵。刚开始就像针扎一下,过后就不知道疼了。等你再知道疼时,就坏了,轻了冻起泡,重了变成冻疮。再严重的,鼻子耳朵能冻掉喽。”
  “那么厉害,别吓唬我了。”张大明不相信。
  “吓唬你?这可不是吓唬人。”一个本地的战士插嘴说:“冻掉手脚的都有,赶上大烟泡,能冻死人。”
  张大明的鼻子尖有了血色。赵青山蹭蹭手上的雪说:“行了,自个儿再揉揉就没事了。大伙都活动活动脚,可别把脚冻坏了。”
  “营长,快到恶虎岭了吧?”一个战士问。
  “不远了,还有十二三里地。咱们在这多歇一会儿,谁要是饿了,就趁早烤点干粮吃。大约还得一个钟头才能动身,去早了没用。”
  一个战士突发奇想:“这洞到底有多深,营长,反正呆着也没事,我们上洞里去看看行吗?”
  赵青山略一思索:“行,快点回来,别耽误上路。”
  四五个战士从火堆里抽出几根燃烧着的木棒,嘻嘻哈哈地向山洞深处摸去。
  山洞很长,两侧都是湿漉漉的石头,倒垂着锥状的石头尖刺,滴滴嗒嗒地掉着水珠。过了一段狭窄的地段,前面洞身猛地开阔了,一幅奇异的景象展现在战士们的眼前:一只石桌傍着一条石凳,附近还有一个石头平台,恰像似有人在这住过一样。战士们还想仔细看看,火把却熄灭了。
  “谁带火了?”
  真扫兴,谁也没带火,几个战士高一脚低一脚地退出来。回到洞口,战士们争先恐后地报告他们的发现:“赵营长,洞里可宽敞了,有石头桌凳,还有一个溜平的石头,像个床。”
  “是么?”赵青山兴趣盎然地问:“这么说,早先年讲的那个仙女的故事还真贴边呢。”
  “啥仙女的故事?”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喽,一时半晌说不完。”赵青山掏出怀表看了看,“该出发了,路上给你们讲。”
  十六骑马踏上了去恶虎岭的山间小路。在战士们的催促下,赵青山讲出了那个古老而又美丽的传说……
很早以前,老黑山南边小村子里住着一户人家,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爷爷叫讷勃,孙女叫讷敏娜。讷敏娜只有十六岁,不光是针线活做得好,人也长得漂亮,骑马射箭样样能。远近的小伙子,一遇到她,都想在她跟前显示一下,讨她的喜欢。
  讷敏娜的聪明漂亮出了名,传到了王爷的耳朵里,王爷就带上一群狗腿子,来抢讷敏娜做第八房老婆。讷勃老头儿得知了消息,急忙给孙女牵过一匹马,让孙女挎上弓箭逃跑。讷敏娜告别了爷爷,打马出逃。
  王爷看见讷敏娜跑了,就带着狗腿子在后面追,王爷的马快,眼看快要追上了,讷敏娜回头一箭,射中王爷的咽喉,王爷掉下马死了。
  狗腿子一看王爷死了,怕回去交不了差,就在后面穷追不舍。讷敏娜边跑边放箭,射死了不少狗腿子。跑到老黑山的时候,姑娘的箭射光了,抬头看见了一个山洞。这个洞,阴森森的,风呜呜叫,水呼呼响,听得姑娘头皮发乍,可她顾不得害怕,一头钻了进去。狗腿子们追了上来,刚跨进洞,一阵霹雷闪电,劈死了两三个,剩下的再也不敢进了,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洞里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越往里走,风吼水鸣的声音越大,讷敏娜害怕狗腿子追上来,不敢站脚,摸索着往里走。走了一会儿,风声和水声都消失了,隐隐约约地透出点亮光。讷敏娜轻轻地透口气,一直朝亮处走去。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头屋子,有门有窗,屋内有石头床,石头桌凳,看样子像有人住。讷敏娜走得又饿又累,倚在石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讷敏娜觉得有人在叫她,睁眼一看,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旁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讷敏娜给老太太跪下了:“老奶奶,救救我吧。”
  老太太把讷敏娜拉起来,问她是从那里来的,怎么回事。讷敏娜把事情的经过说给老太太听,并说家里有一个爷爷,不知是死是活。老太太听完,就安慰她不要害怕,王爷的狗腿子进不了这个洞,她爷爷也出不了啥事,放心地住着吧。
  从此,讷敏娜就在山洞里住下了,天天帮老太太干活儿。
  老讷勃把孙女送走之后,天天想孙女,到处打听,终于给他打听明白了,原来孙女被狗腿子们撵进了山洞。讷勃老头儿就整天整天在洞口转,盼望孙女能平安归来。这年五月间,讷勃老头儿坐在洞口的石头上,眼睛不住地向洞里望。突然,从洞口出来一个小姑娘,讷勃以为是自个儿的孙女,细看却不认识。小姑娘笑嘻嘻地问道:“老爷爷,您在这干嘛呀?”
  讷勃老头儿说:“等我孙女,她进洞一个多月了,我等着她回家。”
  小姑娘咯咯一笑:“我知道了,你孙女叫讷敏娜,她在洞里住着呢,过年五月节时你再来吧,那时就能看见她了。”小姑娘说完,扭头进洞了。讷勃老头儿想随后跟进去,可是像每次一样,刚到洞口,一阵霹雷闪电把他挡在了洞门外,讷勃老头儿只好回家耐心等待。
  转眼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花红草绿的五月节到了。讷勃老头儿早早就来到洞口等待。晌午了,洞里的风声水声一下子消失了,洞口冒出一股五色云雾,散发着百花的香气。云雾一散,洞里迸射出万道霞光,讷敏娜和小姑娘一起从洞里走出来。
  祖孙见面,悲喜交加,讷敏娜扑到爷爷怀里涕哭起来。过了一会儿,讷敏娜对爷爷说:“我在洞里很好,每天跟仙母炼宝,等我们的宝炼成了,咱家乡就没有穷人了,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不回去了,我回去那些坏蛋还得来抓我,您安心回去过日子吧。”
  爷爷叹口气:“孩子,你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也不知啥时候还能见着你。”
  “年年五月节的正晌午时,洞口开一个时辰,您要是想我,就五月节那天来。”
  时辰到了,讷敏娜和小姑娘走回山洞。洞口的霞光消失了,风声水声又响起来了。以后,讷敏娜在这个洞里成仙的故事就传开了,人们给这个洞起个名,叫仙女洞……
  战士们听得出了神,把寒冷和疲劳都忘记了。
  “闹了半天,这个洞住过仙女,怪不得有石桌石凳呢。”
  “讷敏娜在洞里炼的啥宝,咋没看着呢?”
  “这是故事,你还当真事了。就是真有宝贝,这么多年也早拿光了,等你这时候来,光剩下些石头了。”
十几里路,说到就到,不远处已经望见恶虎岭的主峰了。队伍放慢了速度,派出两个战士到山前察看,片刻,两个战  士回来了,报告说,从头道砬子外面新蹬出来的马蹄印看,青龙匪帮已经出山。
  “好,快速前进。”赵青山把马一夹,朝山口奔去。马队紧紧跟上,像一支支离弦的箭。
  到了山口,赵青山勒住坐骑,跳下马,再次察看路上的马蹄印,证实了两个战士的判断。他一挥手,马队冲进了头道砬子。一直过了二道砬子,才看见匪徒的两个岗哨,在二十米的前方,背着大枪来回游动。
  “站住,哪个绺子的?”
  赵青山似乎没听见,依旧马不停蹄地朝前走。旁边的张大明说:“神泉山的四爷来了,咋唬啥!”
  土匪一听是神泉山的人,放松了戒备。一个匪徒对另一个匪徒说:“没朝过相③,不知谁是谁的爷呢,”接着又大声问道:“四爷干嘛来啦?”
  “拜山来了。”张大明应答着。赵青山已经来到土匪的跟前:“快去禀大当家的,就说神泉山老四前来拜山,顺便烧香。”赵青山说。
  一个大胡子匪徒——这个匪徒的大胡子真叫绝,以至连赵青山都自愧弗如,他的胡子密得出奇,结着一个个的卷,遮住大半个脸,听他说话的时候,要顺着声音的方向才能找到嘴在哪里——打量赵青山说:“不巧,大当家的带着弟兄们打响窑④去了,不瞒你说,这工夫山里山外就剩一个主事的,啥事也做不起主来。”
  “不行,兄弟既然来了,见不到大当家的就见主事的,我不能白跑一趟。走,你们俩谁辛苦辛苦,给兄弟拉个道。”说完,伸手从怀中拽出一沓儿票子,看也没看就甩给了张大明。
  张大明接过票子,跳下马背,一分为二,递给了两个匪徒。两个匪徒接过票子,忙不迭地揣进怀里,大胡子匪徒一摆脑袋说:“四爷,跟我来吧。”
  在大胡子匪徒的带领下,马队不紧不慢地进了山坳。路上,赵青山从闲聊中得知,青龙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山上只留下七八个人看守着老窝。
  在一个白桦木支起来的地窨子里,赵青山见到了留在山上的主事,除他之外,屋里还有四个匪徒坐在火堆旁烤火。
  “碎嘴子,”大胡子匪徒嘲弄地咧咧嘴,对这个主事说:“神泉山来人拜山,找大当家的,呶,这位是神泉山的四爷。”大胡子匪徒用手一指赵青山。
  赵青山行了个坎子礼,一掀大襟,翘起大拇指说:“兄弟今天特意来拜山,不巧大当家的下山了,只好请主事多多帮衬。”
  绰号叫碎嘴子的主事还了一礼说:“兄弟虽说在家主事,可只管看家,别的事要等大当家的回来。不知四爷有何吩咐?”
  “倒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我们当家的叫兄弟来把上次那两个肉票押回神泉山,山下抽票的送老串⑤来了。这件小事,主事是一定肯帮忙的喽。”
  碎嘴子一拱手说:“请四爷原谅,这么大的事,兄弟可做不了主,还是等大当家的吧。”
  “哎,这算啥大事。”赵青山凑到碎嘴子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那次绑票,你不会不知道,有两个肉票是咱手下弟兄绑来的,放在你恶虎岭日子不少啦。我们当家的总是寻思着你们这边能送过去,也就没来要。这事咋说咱们也占在理上,大当家的回来,也得这么办,啥事能抬过一个理字呢?”
  碎嘴子坚决地摇摇头:“不行,兄弟实在做不了这个主。再说,我也没听说那票是你们绑的。”
  “你这话说得可叫人不赞成,各个山头都知道那俩票是神泉山绑回来的,主事怎么说不知道?咱们可是讲交情重义气的人,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就不好了。”赵青山给身边的张大明使个眼色。张大明会意地捅捅身边的战士,几个人把大枪平端起来,枪口对着几个匪徒。
  “你要干啥?”碎嘴子发现气氛不对,眼睛朝后墙上扫了一眼,脚步向后退着,想靠到墙跟前去摘枪。
  “干啥?”赵青山露出蛮横的表情,跨前一步,“妈拉个巴子,讲交情是朋友,不讲义气咱们就两条道上走,说个痛快话!”这时张大明已经把子弹推上膛,喊了一声:“站住,再动就让你吃飞子!”
  大胡子匪徒一看要弄僵,弄僵了就要吃亏,赶紧连连劝阻说:“三老四少,各位老大,千万别掰脸,山不亲水亲,水不亲土亲,好赖在一个山头共过事,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商量个屁!”赵青山一拍胸脯,“你们他妈拉个巴子地瞎了眼,称上四两棉花纺(访)一纺(访),四爷可是省油的灯?跟你们说客气话,是看在大当家的面子上。不然早就……”
  “四爷别跟他一般见识,不看僧面看佛面,消消火。”
  “少给老子玩这套,你说给不给吧!”
  “给,给。”大胡子匪徒连连给碎嘴子使眼色,他已经看清形势,要是再不答应,怕是山上这几个弟兄都得玩儿完。
  看山的匪徒都愣在原地,眼盯着乌黑的枪口,谁也不敢动窝。赵青山扯过大胡子匪徒,命令道:“走!前头拉道。”
  赵青山带着地窨子外面的几个战士,跟着大胡子朝北走去。一直走了二里多地,大胡子停在一个突起的大石头前说:“到了,石头下面就是。”
  “搬开!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埋伏。”赵青山说。
  “没有埋伏,没有。”大胡子说着,上前试了试,纹丝不动,“来两个弟兄帮帮忙,一个人抬不动。”
  赵青山一摆头,走过去两个战士,三人合力才把大石头挪开了。石头下面,是一块青石板,揭开青石板,一股难闻的气味冲了上来。
  “哪两个是你们抓的,黑咕隆咚的,没法挑哇。”大胡子站在洞口,为难地说。
  “好办,我认得,都叫他们上来。”
  大胡子趴在洞口喊:“喂,里边听着,叫你们都上来,有两个抽票的来了。”
  洞里有了声音。大明和战士们伸下手去,把洞里的人一个个拽上来。可能是在洞里关得太久的缘故,七个人个个脸色苍白,再加上每人少一只耳朵,煞是难看。
  赵青山一见被绑的票都救上来了,朝张大明一努嘴,大明会意地勒住了大胡子的脖子。大胡子刚一张嘴,一块破布塞进他的嘴里。赵青山跟张大明耳语几句,又领着战士和七个人质迅速返回地窨子。
  地窨子里,还是刚才走时的样子,几个战士持枪监视着碎嘴子和另外四个匪徒。张大明带着人先到北墙上摘下枪,然后掏出绳子,把五个匪徒挨个捆起来。
  “你们还要干啥?”碎嘴子愤怒地嚷道:“你们把人要走了就行了呗,凭啥还捆我们?”
  “委屈跟我们走一趟,将来让大当家的上我们那抽票。带上,走!”
  战士们押着六个匪徒直奔二道砬子。张大明低声对赵青山说:“我该回去放把火,把他们的老窝烧光。”
  “不行,你一烧,青龙就该怀疑是咱们干的了,那就挑不起他和平康德之间的冲突。再说,烧光了窝棚,匪徒们势必四处流窜,于剿匪不利。”
  在二道砬子放哨的匪徒显然发现出了问题,举起大枪喊道:“站住,干啥去?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赵青山没答话,匣枪一甩,放哨的匪徒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看着没有,谁要是不老实,这就是样子。”赵青山对身后的匪徒说。
  走出山口,战士们上了马,把抓来的匪徒和七个人质分别横担到马背上。赵青山走到大胡子跟前说:“这回你挺讲义气的,四爷我饶了你,再说也得留个人给大当家的学学舌,要不他也不认得马王爷三只眼。来,把他线⑥在这棵大树上。”
  大胡子匪徒被绑在大树上,说不清是喜还是悲,眼睁睁地看着十六骑疾驰而去。

注:①顺水——黑话,逃跑之意。
   ②站条子——黑话,即站队。
   ③朝相——黑话,见面,没朝过相即没见过面。
   ④响窑——指武装据点。
⑤老串——黑话,指钱。
   ⑥线——黑话,捆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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