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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位置:中国黑河作家专栏杜宇 —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作者:杜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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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编:164300 电话:0456-8231438 (未经授权 请勿转载)
 
               第十九章 暗相思落花有意 放赈粮一波三折

  孙珊珊从城里回来的路上偶感风寒,回到葫芦沁屯就发起了高烧,而且一病就是三天。这三天时间里,刘玉莲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伴她,为她煎汤熬药,送水送饭。尽管刘玉莲劝她不要着急,慢慢养病,可她的心里还像是长了草,恨不能一下子驱走病祟,霍然而愈。刘玉莲曾责备她说,没见你这号人,不好好养病,着的哪门子急。她回答,你不知道,妇女会刚刚有了眉目,正想趁热打铁,这一耽搁,又要回生了。刘玉莲安慰她别上火,等她病好了,她俩一起出去跑,反正这回小算盘管不着了。有了刘玉莲的许诺,孙珊珊的心情也没宽松多少,因为工作尽管刘玉莲可以帮忙,她心里的别样想法却是刘玉莲代替不了的,她仍然急切地盼望能够快点好起来。
  去县城的几天,竟使孙珊珊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她好像跟葫芦沁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了,尽管这里曾是她的故乡,但可从来没有如今的心情。她思念这里的乡亲、同志、工作,惦念独立营和民兵自卫队的剿匪斗争,但她心里清楚,她惦念最多的还是赵青山。这种想法,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啥时候起自己的脑海中时常浮现赵青山那黑黑的、冷峻的面孔呢?记得他刚来的时候,她曾经觉得赵青山是那么可笑的一个黑大个,这个变化是啥时候开始的?她真没办法划上一条杠杠,也许在跟钱国栋的关系破裂之前就开始了。这是咋的了?难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开始吗?不,她否定着自己的想法,她认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赵青山脾气暴,好训人,长得很普通,而且比她大了十来岁。那么,她为什么总想跟赵青山在一起,愿意倾听他那粗大的嗓门喊出来的声调,愿意看着他一袋又一袋地吸烟,愿意为他做这做那呢?她检查着自己的过去,她认为,自己这份情感是对任何人包括钱国栋都没有发生过的。和钱国栋在一起,她觉得愉快、和谐、幸福,暂时的分离只能是更加甜蜜美满的间歇期;而赵青山却使她激动、战栗、不安,几天看不到他就担心再见不到的恐惧感时时袭击着她的心房,使她感到窒息、压抑、绝望。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爱情,假如同钱国栋的卿卿我我是一见钟情的话,那么,现在她对赵青山的爱却是刻骨铭心的。
  “可是他并不爱我!”孙珊珊痛苦地想,披上衣服坐起来。是的,在她生病的头一天,赵青山曾来探过病,关心地问起她的病情,劝她多吃点东西,别上火。但她看得出来,那纯粹是出于首长对普通士兵的关怀,一个老大哥对小妹妹的关怀,绝不是她所期待的那种。当时,如果屋里头没有钱国栋、吴锋等一帮人在场的话,她真想一头扎在赵青山怀里哭个痛快。“不,不管他爱不爱我,可我爱他。”她在心里默想着,“我不能再躺到炕上了,我要去找他!”她穿好了衣服,叠起被褥,下地穿鞋。挪了一步,就觉得一阵头晕,使她又坐回炕沿上。她手扶墙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试探着迈出软绵绵的双脚。迈过门坎,碰上了端着洗脸盆的刘玉莲。
  “咋起来了?还不快回到炕上倒下。刚刚好点儿,再一折腾又得大发。”
  “不要紧。”孙珊珊感激地一笑说:“我今天觉得挺好的,想出去溜达溜达,再躺下去我可要散架子了。”
  刘玉莲放下脸盆,嗔怪地说:“你呀,真是个孩子脾气,想咋的就咋的,就是出去溜达也得洗洗脸、吃口饭哪。你两天没吃多少东西,特意给你做了碗荷包蛋,一会儿多吃点儿。来,先洗脸。”
  刘玉莲把洗脸盆放到炕上。孙珊珊慢慢踱过来,三把两把洗完脸,接过刘玉莲递过来的饭碗,吃起荷包蛋。刘玉莲满意地瞧瞧她,挽挽袖子,站在炕边洗手:“多吃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锅里还有,吃完再盛。”
孙珊珊点点头。孙珊珊边吃东西边看刘玉莲洗手,她的目光落在刘玉莲的手上,用筷子指着刘玉莲的手问:“嫂子,你咋带一只镯子呢?这个事儿,我早就想问你了,话到嘴边又忘了。”
  刘玉莲抬起左手,看看腕子上的银镯子,若有所思地凝视一会才说:“这只镯子,说起话长,我慢慢告诉你。”她从幔杆上扯下毛巾,擦干了手,说起了记忆中的童年旧事。
  “这只镯子,是我小时候我妈妈给我的。记得妈妈说,镯子是姥姥给妈妈的陪嫁。妈妈生了哥哥后,不能像有钱人家给哥哥打长命锁、手镯和脚镯什么的,就把这对镯子当脚镯给哥哥带上了。我长到四五岁的时候,看到哥哥的脚镯,又哭又闹地朝妈妈要,妈妈没办法,就把哥哥的银镯给了我一只。后来,我爹我妈被人害死了,哥哥也逃跑在外,剩我一个被卖到孙家,啥值钱的玩艺也没有,就这么一件物事是我娘家带来的东西。”刘玉莲说完,眼圈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你哥哥到现在也没音讯?”孙珊珊停止了咀嚼,关切地问。
  “没有,哥哥的大号我都不知道,光知道小名叫虎生,连姓啥都说不上来,上哪儿找去?再说,就是知道大号,我一个女人家也是干扎撒手……快吃饭吧,光顾扯闲篇了,饭凉了吧?”
  孙珊珊吃完了碗里的鸡蛋,扒光了面条,放下了筷子:“嫂子,我想上村公所看看,你不去吗?”
  “去,等我刷完碗,咱俩一块走。”
  姑嫂两个相跟着出了孙家大院。这个大院,自从孙振鹏和帐房先生被抓走以后,长工、伙计和看家的一哄而散,常住人口只剩下刘玉莲和桂花两人。门口,独立营的战士和民兵自卫队队员在站岗,警戒着那些原属于孙振鹏所有、现已划为逆产的一切物资。
  孙珊珊在嫂子的搀扶下来到村公所,最先发现她的是钱国栋:“哎呀呀,你怎么出来乱跑,真是……”钱国栋异常热情地迎过来。接着,他又指责刘玉莲说:“不是跟你说了,让你负责看好她吗,你咋还把她给领出来了,乱弹琴!”
  “关她什么事,是我自己想出来。”孙珊珊不高兴地白了钱国栋一眼,小声地加了一句:“狗拿耗子。”
  刘玉莲难堪地站在那里,不知说啥好,幸亏赵青山走过来,给她解了围。“病好了吗?脸色可不大正啊。”赵青山说。
  “好了。”孙珊珊胸脯一挺,虽然她觉得身上发虚,腿肚子直抖,还是硬撑着说:“我来看看有啥工作要我做,躺了三天,把人都腻歪死了。”
  “嗯,来的正是节骨眼儿。眼下,有一件工作,需要大家分头去做,正愁人手不够呢。你来了,可以带一个小组,还能顺便动员一下妇女入会。”
  人都到齐了,赵青山开始分配任务,原来是让几个干部带队,深入到村民中去调查缺粮的情况,以便开仓放赈。
  说起来可悲,这个村是全县最大的产粮村,土地肥沃,人民勤劳,本应该丰衣足食。可是,这些年在日伪的盘剥下,几乎十室九空,豪无积蓄。再加上秋天的一场大水,淹了不少庄稼,闹得差不多户户缺吃的,有的已经断了粮,靠吃土豆白菜度日。特别是那些匪属们,粮食就更缺乏。往年,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还好对付,自己的庄稼收获一部分粮食,绺子里抢的大堆里再分给各家一部分,虽然没啥好吃好喝,总还不至于饿肚子。今年就不同了,庄稼遭了灾,土匪们抢的粮食也少,独立营这一来,有粮也不敢往屯子里送,匪属们只好干瞪眼挨饿。
  “这项工作不仅仅是调查数字,开仓放粮。”赵青山强调说:“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更好地发动群众,更有效地瓦解土匪的问题。群众有了粮,打土匪搞生产就更有劲头,就会看到我们党确实是代表他们的利益的,我们就会站稳脚跟;土匪家属吃上了饭,就会扩大我们政治宣传的效果,更好的瓦解土匪,粉碎敌人的谣言。这两点,都是我们的剿匪斗争所必须的……另外,每个小组还要同时调查一下周锦堂和孙振鹏的罪行,以便在反奸除霸的大会上用。老钱,你还有啥补充?”
  钱国栋摇摇头,他正为孙珊珊给他软钉子碰而满肚子不高兴,根本没兴趣听赵青山的话。
  “好,行动吧,晚上到这里汇报。”
  孙珊珊和刘玉莲分到一个组,领着两个民兵自卫队队员到屯里去搞调查,没想到头一户就卡了壳。
  这是一户贫苦人家,户主叫方金荣。这方金荣有五十多岁,一脸病容,显得是那么颓唐。他把客人迎进屋,就闷坐在一条破凳子上,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光了。
  孙珊珊虽是本村的人,但一直在外念书,所以对本村的居民倒是有一大半不认识,民兵自卫队员把孙珊珊介绍给方金荣之后,孙珊珊就主动开口了:“老乡,咱们这疙瘩今年收成不好,不少人家缺粮吃,我们来调查一下你家……”
  “啥?来调查我们家?”方金荣从板凳上站起来问。
  “是啊,调查你家缺不缺粮。”
  证实了这伙人是来调查他的,可把方金荣吓坏了,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次“调查”给他带来的灾难。那还是满洲国的时候,村公所领着人到他家“调查”,他们先是和和气气地问他,他也就规规矩矩地回答,可是,刚被“调查”完,他就被抓了劳工,差点把命送在外乡,这回,他可不上当了。他鼓足了勇气说:“长官,俺家不缺粮,俺求你们别‘调查’了,再‘调查’一回,俺就没命了。”
  孙珊珊给闹迷胡了,她看看刘玉莲,又看看那两个民兵,都如堕五里雾中。是不是老乡听不懂调查是啥意思,换个词吧。她又解释说:“我们是来了解你家缺不缺粮,咋能叫你没命呢?”
  方金荣追问:“你说的‘了解’是不是跟‘调查’一样啊?”
  “是啊,了解也就是调查,一回事。”
  “那俺不用‘了解’,‘了解’也够受。”
  简直是无法可想了,孙珊珊气得在心里骂自己:“真是无能透顶,丁点小事都办不了,还有脸要工作干呢。”她刚要领着大伙离开,又想起一件事:“老乡,你不缺粮就拉倒,你知不知道周小辫和孙振鹏干过哪些坏事,过几天要开反奸除霸大会……”
  “汉奸?俺可不是汉奸哪。”方金荣刚要沾上板凳的屁股又悬空起来,瞪圆了因恐惧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你听差了,我是说孙振鹏和周小辫是汉奸。”
  “是汉奸,是汉奸。”方金荣连连说着,接着又困惑地问:“他们是汉奸,跟俺可没关系,不信,你问问东西两院都知道。”
  孙珊珊被方金荣搞得啼笑皆非,只好耐心地说:“我没把你当汉奸,我是让你说说这俩汉奸干过哪些坏事儿。”
  “不知道,不知道,你到别家‘调查’吧。”
  孙珊珊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方金荣家,路上,他问一个民兵:“你不是说他家挺缺吃的吗,他咋一口咬定不缺粮呢?”
  这个民兵也感到费解:“真是邪门儿,头几天他还嚷嚷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今天咋又充起大肚汉来啦?”
  刘玉莲接着说:“你问他缺不缺粮,他紧忙说够吃,好像咱们的粮食里下了耗子药似的。”
  “头一家就闹个灰头土脸,但愿下一户可别像他这样怕‘调查’了。”孙珊珊懊丧地说,她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接着又走访了十几户,还好,大部分说了实话——缺粮。可一听要分孙振鹏的粮食时,马上改口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自个儿想法子对付吧,要是官家能给粮食的话还差不多。
  当孙珊珊拖着疲乏的身子、领着她的组员回到村公所时,发现其他几个组都回来了。赵青山闷闷不乐地坐在条桌旁,钱国栋神情木然地倚着墙闭目养神。
  “你们才回来,看样子收获不小吧。”赵法维发现了孙珊珊,凑过来问。
  “咋说呢?”孙珊珊一个组的民兵说:“一两句说不清楚……”这个民兵连说带比划地把这一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赵法维:“你们呢?”
  赵法维回头看了看赵青山没有制止他的意思,这才回答道:“你们碰上一个怕调查的,我们碰上一个君子不离口的。”
  “啥君子不离口的……噢,我知道了,是不是老崔头?”
  “不是他还有谁把君子一天挂在嘴上。”
  老崔头叫崔鹤楼,他的祖上做过官,到他爷爷那辈时衰落了。常言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靠历年的积蓄和门生故吏的帮衬又维持了若干年,崔鹤楼也吃了一肚子的古籍。他在本村中威望很高,穷虽穷,却一身正气,连官府也奈何他不得。多少年来,本屯的正经过日子人家都唯他的马首是瞻,他要是认为可耻的事,很多人家都退避三舍。正因为崔鹤楼处于这样精神领袖的地位,所以赵青山今天第一个就去拜访他。赵青山和赵法维进屋的时候,崔家九口人,正分别坐在南北两铺炕上的桌子前吃早饭:烀土豆、老咸菜、每人一碗小米粥。
  等到主人收拾完饭桌,赵青山字斟句酌地说明了来意:“崔老先生,我们来到贵村不少日子啦,一直穷忙,没能及时到府上探望,今天我们来,一来是正式拜访,二来也有事向老先生请教。”
  “哪里,哪里。”崔鹤楼见赵青山对他这样客气,他有些意外,要知道营长的官职也不算小了,“你们公务繁忙,哪能事事顾得到。不知赵营长因何光临寒舍?”
  “我们最近连续抓了两个汉奸恶霸周锦堂和孙振鹏,想必崔老先生也知道了,不知您对这事如何看待?”
  “抓得对!”崔鹤楼干脆地说:“这两人甘心为倭寇做鹰犬,助纣为虐,残害同胞,实为炎黄子孙之败类。”
  “痛快!”赵青山高兴地翘起大拇指说:“快人快语,义正词严。现在,为使这两人的罪恶公布于众,今天特意来请您说说他们的罪恶,我想,崔老先生在屯子里德高望重,所知所闻必然很多。”
  “这个嘛……”崔鹤楼拖长了声音,沉吟了一会才说;“周锦堂、孙振鹏二人,固然死有余辜,然而也仅一死而已,何必昭彰于世?我是圣人的门徒,君子应成人之美,隐恶扬善,决不做落井下石之事,请赵营长见谅。”
  赵青山一看崔鹤楼把门封得挺死,怕接着说下去会给以后的工作带来困难,就换了个题目,问他家缺不缺粮。崔鹤楼问答得又很痛快:缺粮,但不能吃嗟来之食。尽管赵青山又劝说半天,崔鹤楼还是拒绝要孙振鹏的粮,他说,那是不义之财,君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说了半天,还就我那组有个要粮的。”钱国栋挤到前面来说:“这小子叫孙继宗,是孙振鹏的远房侄子。我听说这人一惯不务正业,所以不但没答应给他粮食,还把他好顿批评,这小子灰溜溜地走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青山敲了敲桌子,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之后说:“各组把统计数字整理好,争取明天把全村调查完。现在,请各组组长详细汇报调查情况。”
  汇报会一直开到深夜。
  第二天,按照头天晚上商定的,一部分人继续搞调查、一部分人给断粮户送粮的意见,独立营的战士和民兵开始兵分两路。战士们打开孙振鹏的米面库,把白面、小米、苞米面这些成粮装在麻袋里、布口袋里,有的抬,有的背,兴高采烈地送到缺粮户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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