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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位置:中国黑河作家专栏杜宇 —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作者:杜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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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编:164300 电话:0456-8231438 (未经授权 请勿转载)
 
                 第十八章 以毒攻毒现原形 坦诚相见吐心曲

  天亮了,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太阳刚刚冒红,习惯于冬季吃两顿饭的农民们,还躺在炕上没有起床。倾听着孩子们轻微而均匀的呼吸,抽上一袋蛤蟆烟提提神,让驰骋的思绪插上理想的翅膀遨游一番,简直可以说是一种花钱买不到的享受。日头照到窗户上了,媳妇已经出来进去地抱了柴禾、点着了火,开始做饭,男人才掀开被子起来穿衣服,惬意而舒服地伸着懒腰。
  张振岭对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呀。然而,这种生活对于他又是那么陌生。上山之前,他不也是过的这种日子么?轻闲的冬季,难道不是庄户人家的黄金季节么?可现在,当他听着房东一家子在厨房的说话声、女人的唠叨声、男人往水缸倒水的哗哗声和漫不经心的应答声时,却又觉得是那样亲切而遥远。
  昨夜离开村公所,几个战士把他安排到这里来睡觉,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和赵青山分别时,赵营长说,今天就让他回家去看看,还说将来要放了他,这是真是假?要是真的,那可就怪了。早先,当胡子的别说让官军抓住,就是警察署抓住你,也是活扒一层皮。光说那一套刑法吧,活神仙也得告饶,最后不是喂狼狗就是大开膛、挨枪子儿。这共产党跟他们咋不一样呢,莫非是因为我认识这个营长?不对,我是来当刺客的,他救过我的命,我却来要他的命,他能饶了我?真让人难猜。
  吃完早饭,赵青山来了,他看着张振岭充满血丝的眼睛说:“张振岭,你一宿没睡?”
  “嗯,不知咋整的,想睡也合不上眼,睡不着哇。”
  赵青山知道这个直性汉子心中疑虑甚多,却不去点破,反而诙谐地说:“那不奇怪,听说让你回家看看,八成是等不及了吧。别忙,马上就安排你回家一趟。不过,你得化化妆,这身打扮谁都能认出来……吴副连长,把行头拿出来照量照量。”
  吴锋解开一个麻花布包袱,拿出一沓衣服来:一件青布大袍,一顶帽子,一双大绒面儿棉鞋,一件黑礼服呢的裤子,一样样放到炕上。张振岭穿戴好了,赵青山走过来,伸手把帽耳一放,走开两步,打量着说:“行,走路时低点头,谁也认不出,准拿你当老客。吴锋,你领着去吧。”
  赵青山目送吴锋一行人走了,这才转身朝村公所走去,他要和钱国栋商量一下如何审问孙振鹏的事。想到钱国栋,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不知咋搞的,最近以来,他俩总是说不到一块去。瓦解土匪、做土匪家属的工作,钱国栋说是右倾;打土匪呢,钱国栋又说是左倾盲动。按钱国栋的意思是应该采取优抚政策,把各山头的绺子都封个官,免得动刀动枪的。在对待人的问题上,他俩也有分歧,比如说对待刘玉莲吧,原先赵青山反对刘玉莲当妇女会主任,钱国栋说他不认真假人;现在当赵青山意识到刘玉莲确实是个好同志,同意她当主任的时候,钱国栋又说他没立场。这不,咋天孙珊珊刚从城里回来,钱国栋就建议赵青山,说孙珊珊的亲叔叔那么坏,孙珊珊也不该留在村中工作,应该回避,必要时可以考虑清出革命队伍。这一切,就像一个又一个谜,使赵青山摸不透钱国栋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想,把孙珊珊打发回城,妇女会的工作谁去抓?对孙珊珊也是泼冷水。不着急,再看看,这样也便于在斗争中识别干部。
  村公所里,钱国栋悠闲地坐在凳子上,大腿驾着二腿,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赵青山进屋后,他才收回仰视的目光,略微点点头:“老赵,啥时候开始?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
  “马上就开始。”赵青山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老钱,你说孙振鹏杀周小辫,究竟用意何在?帐房先生的话,到底隐藏多大秘密,他有啥见不得人的事?”
  钱国栋不屑地说:“管那些干啥。这俩家伙,乌龟和王八,一对不是物,乐意谁杀谁,杀死一个少一个。我看审问的重点放在两个问题上,一个是审他与土匪的关系,二是审问浮财的下落,别的问不问也没啥意思。”
  “不行吧,他杀周小辫既然为的是杀人灭口,那么背后这件罪恶就很惊人,放过了这个事,肯定不利于揭穿孙振鹏的本来面目。”
  钱国栋不置可否,定定地看着赵青山,他心里也佩服,这个傻大个也开始动脑筋了。有道理,肯定有重大罪恶,自己咋没想到这一层呢?“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最近一段,他处处跟赵青山过不去,挑赵青山的毛病,这倒不光是因为这一段时间内,赵青山的顺利和自己的挫折恰好是个鲜明的对比,而且据他看来,孙珊珊正在向赵青山靠拢,他的眼睛可不瞎。为这,他才违心地说孙珊珊不可靠,实际上是既利用赵青山的嘴伤害孙珊珊,又达到了使孙珊珊远离赵青山的目的,以便自己重修栈道、暗渡陈仓。
  “为了迅速攻破孙振鹏,我们一定要利用好孙与周之间的矛盾,以毒攻毒,具体做法是这样……”赵青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钱国栋惊奇地点点头,认为这确是一个好主意……
  夜已深了,周小辫正做着恶梦,一会儿看见被被他杀死的人来索命,一会儿又是赵青山那横眉怒目的严峻面孔。他想跑,跑出这令人恐怖的梦境,可是,腿就像灌了铅似的,抬也抬不起来,迈也迈不动步。
  “起来,起来!”不知谁连推带喊,他才算脱离了梦境,睁开了眼睛。“起来穿衣服。”独立营的战士催促着周小辫。
  “干嘛呀,五更半夜的。”周小辫嘟哝着,使劲裹了裹被子。
  “叫你穿衣服就快穿,带你去过堂。”
  一听去受审,周小辫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凝固了。打从被抓的那天起,他就心惊肉跳地准备着这一天,可是独立营偏偏会折磨人,一次也没问他,这就更使他度日如年。现在都后半夜了,咋又想起过堂来了?不是拉我去枪崩吧?他越想越怕,哆哆嗦嗦地穿衣服,半天才穿上一只裤腿。
  他被两个人押解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一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他被按坐在椅子上,里屋的说话声顺着半敞的门飘出来,他仔细听了听,是孙振鹏在受审。
  “孙振鹏,说吧,你给青龙写信是咋回事?”
  “赵营长,不要误会,我可没给青龙写过信。”
  “你真能赖,你没写信,谁把油葫芦和赛张飞搬来的?”
  “那可不知道,腿在他身上长着。”
  “带证人陶久成!”
  黑暗中,身旁站起一个人来,周小辫一看,真是陶久成。这么说,里屋审问孙振鹏,让人在外屋等着,看样子我也是做证了。让我做啥证呢?会不会是我写的那封信?他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听到屋里说话声起,赶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陶久成,把你知道孙振鹏暗杀活动的过程都说一遍。”
  陶久成又把写信、送信、油葫芦和赛张飞来刺杀赵青山的事学了一遍。周小辫在外屋听得津津有味,连兴奋带紧张,手心里都攥出了汗水。
  “把他带下去,带孙禄!”
  黑暗中又有一个人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孙禄,你说说暗杀的事,给孙振鹏听听。”
  “那天晚上,孙振鹏把我和我哥哥叫去,让我们哥俩去杀周小辫,我们俩……”
  听到这儿,周小辫的脑袋像是挨了一棒子,差点晕过去。他暗暗咬牙,孙振鹏,你可真够狠的,我让你救我,你不伸手拉一把,还想杀人灭口。好小子,反正我也活不了啦,你也跟我一道去吧!他正想着,发现门口人影一晃,孙禄已被押了出来。
  “孙振鹏,刚才你都听到了,还有啥说的?”
  “赵营长,他们纯粹是胡扯……”
“咚”,拳头擂在桌子上的声音,赵青山大声说:“孙振鹏,连油葫芦都招供了,你还抵赖,想跟汉奸周锦堂一路去吗?”稍停,赵青山又说:“孙振鹏,你是个明白人,三只蛤蟆六只眼都到一块了,想赖也赖不掉。念你过去一直是个开明绅士,只要你将功赎罪,还可以饶你一条老命。”
  “咋个将功赎罪法呢?”孙振鹏的声调里有几分哭韵,大概他才想到他的生命的存在与否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这容易,周锦堂是全县出名的大汉奸,他的罪恶你一件也没揭发,你要是能把他的重大罪恶都揭发出来,就给你罪减一等,咋样?”
  “好,我想想,我想想!”孙振鹏充满希望的声音。
  周锦堂的心跳加快了,闭上了眼睛,他想像得出孙振鹏冥思苦想的样子。
  “我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康德八年的秋天,日本人急等着要军粮,在北和村设了一个粮栈,周小辫要讨好他的东洋祖宗,三天的工夫就把粮催齐了……”
  周锦堂当然忘不了那回事。粮催齐之后,征了全村的车辆往城里送,他要一天送完,让日本人看看他忠于天皇的劲头儿。可是,车辆征齐了之后,细一算计,靠这些车,半月也拉不完。他灵机一动,想出了办法,派老百姓背,反正中国人有的是。于是,他下令,凡是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都要来送粮,每人每次背的重量,要正好等于他本人的体重。他骑着马,手掐着大棒子在后边赶,有掉队的就用棒子打。那次运粮,挨打的不计其数,光累吐血的就好几个!有个叫邢秉奎的农民顶了他两句,他揍了一顿棒子还不解气,到城里就把邢秉奎关进了警察署,喂了日本人的狼狗……
  里屋,孙振鹏说完了这件事,就捧着脑袋继续苦想。外屋,周小辫伸长了耳朵听,只听到屋里在小声嘀咕,突然听到赵青山的大嗓门说:“你要说就大点声……咋的,怕别人听去?你可真心细。好吧,咱俩小声点。”接着,又是咕哝咕哝的说话声,周小辫极力想听出谈话内容,可偏偏一个字也听不清,他心急如焚,恨得咬牙切齿地暗骂孙振鹏,“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头顶上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
  “你刚才说的很重要,”屋里赵青山又说话了:“揭发了周锦堂的罪恶,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争取宽大处理。把孙振鹏带下去!”
  孙振鹏被带了出去。
  “去,把周锦堂带来!”赵青山吩咐。
  “已经带来了,在外屋。”
  “咋搞的!不是说好了吗,审完孙振鹏再审他,谁把他提前弄来了?”赵青山发了脾气。
  周小辫被从外屋推到里屋的灯光下,眯缝着的三角眼,不安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溜来溜去。赵青山和钱国栋板着面孔坐在桌子两旁,气氛异常紧张。
  赵青山威严地问道:“周锦堂,这些天一直没过你的堂,就是让你好好想想你的罪恶,这回想得差不多了吧。告诉你,鸡毛蒜皮的事我没工夫听,你就讲死在你手里的人命大案、重大罪恶!”
  “是,我交代。”周小辫答应的挺干脆,他把邢秉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赵青山边听边翻一个小本子,不时点点头。周小辫讲完了,他也抬起头说:“嗯,这件事你没撒谎,下一件!”
  “下一件?”周小辫斜着眼睛看看赵青山,脑子里翻腾着,“下一件又是两条人命,说不说呢?”他脚尖在地上蹭着,暗暗骂起孙振鹏来:“这个混帐王八蛋,怕我说出那件事,你就派人来杀我,真是心狠手辣。刚才你在屋里小声地跟姓赵的喳咕了半天,准是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了。你想争取宽大处理,哼哼,没那么容易!反正我也没好了,你给我攒鸡毛凑掸子,我让你陪我一起上路!”他把心一横,说出了那件往事……
  一九三七年夏天,东北抗日民主联军三支队从龙门山下来,路经县城北的吴家烧锅屯,准备天黑渡河西进,攻打北兴镇。当时,正遇上三个日本人中村、龟田、佐藤在乡下搞什么农事调查,就被三支队捉住了。晚上,三支队来到河边,趁忙乱之机,中村和龟田挣脱绳子逃跑,被战士们击毙。然后,战士们分乘两只渔船渡河。摆船的渔夫一个叫吕有,一个叫程柏山,经常帮助三支队送信、带路、运送给养,是三支队的关系户。三支队过河后,第二天早上攻下了北兴镇,打死了不少鬼子和伪军。
  周小辫说:“当时我是维持会的副会长,日本人让我帮着抓送红军过河的人。我正愁没地方去找,孙振鹏找上门来,对我说:‘周会长,你的官做到头了吗?不想再升一级了吗?’我听他话里有话,就问他是啥意思,他说:‘县里到处找送红军过河的人,你不知道吧。’我一听正中下怀,赶忙说:‘你知道是谁干的,告诉我,得到的赏银全归你。’他就告诉我,是吕有、程柏山干的。我问他:‘他是咋知道的?’他说:‘我是积极帮助红军做事的人,这点小事还能瞒我?说实在话,赏银给不给我是小意思,我是让你给我当个证见,日本人可别拿我当反满抗日分子给收拾喽。’我得到这个消息,报告了日本人,日本人将吕有、程柏山抓到宪兵队,不久就将他二人杀死在西门外。日本人给了二百大洋,我都给了孙振鹏,算是他的情报费。”
  “这件事说完了?”
  “说完了?”
  “我再问你,你给油葫芦的五百发子弹是哪来的?”
  “是猫头鹰弄来的。”
  “猫头鹰是谁?”
  “不知道。他手下有几个跑山的,专管山里山外的大小联络事项,哪回有事都是跑山的办,我一直没见过猫头鹰。”
  “把他押下去,带尤禄!”
  钱国栋怕尤禄跟他见面打招呼,故意往墙角处倚过去,尽量让自己隐在灯影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油葫芦在交代罪行时,竟丝毫也没牵扯到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有两件事,赵青山连一句也没问,那就是王家老店的丙字号房间和五百发子弹的事,后一件事,油葫芦所知并不比周小辫多;前一件事,赵青山还有更深一步的打算,不准备过早地惊动敌人。
  押走油葫芦,战士们都陆续走了。赵青山对钱国栋说:“今晚啥也不干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接着做张振岭的工作,这个人值得争取。”
  “但愿别白费劲。”
  “不会的,”赵青山信心十足的回答,“这个人是穷苦人家出身,没啥罪恶,能争取过来。”
  “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在这想得挺好,还不知道张振岭咋想的哩。”
  张振岭是咋想的呢?
  今天早上,吴锋和几个战士领着他回了家。这个家,他有两个月没回来了,要不是赶上兵荒马乱的年月,他每个月都要回来一次,帮家中干些活计,张罗点柴米油盐、叙叙天伦之乐。想不到今天是由独立营把自己送回家,他的心里一时说不清有些啥感触。进了熟悉的小院,心就是一阵蹦蹦乱跳,跟老婆孩子见了面,说些啥呢?
  吴锋和战士们在院子里止住了脚步。吴锋说:“你进屋吧,和家里人唠唠家常,我们就不进屋了。”
  “哎呀,那咋行,这么冷的天头,还不把人冻坏了。”
  “没关系,惯了,你快进去吧。”
  张振岭还要邀请战士们,吴锋已经替他拉开门,把他推进屋,可能是他的打扮使家里人一时没认出来的缘故,吴锋关上门好一会儿,才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爹!你回来了。”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地喊着,唯有那最小的儿子却静静地依偎在妈妈的身旁,用滴溜溜转动的小眼珠看着张振岭。
  “小保子,”他扔掉帽子,招呼着儿子:“爹回来了,来,爹抱抱。”说着,伸出了双手,抱起了儿子。
  “这孩子咋这么蔫呢?”
  “还知道喜欢孩子。”妻子不满地瞅了他一眼说:“小保子差点病死,要不是人家赵营长,还有珊珊,孩子就完了。”
  “孩子病了,啥时候的事儿?”
  妻子叹口气,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听得张振岭两眼发直,像是听一个遥远的地方发生的故事。“你说的都是真的?”张振岭明知妻子从来不说谎,还是要叮问一句。
  “我啥时候撒过谎?不信你问问孩子。我们娘俩到街里医院住了好几天,又是打针又是吃药,这不刚回来。”
  张振鹏放下手中的孩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心里可翻腾开了:莫非这世道真的变了,官府跟过去的不一样了?我是个胡子,干嘛对我的孩子这么好,难道真像赵营长说的那样?
  “哎,我问你,”妻子说话了:“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上山了?你接到家里捎的信儿了么?”
  “信儿是接到了,我不是为这个回来的。”
  “你还想当胡子,你还没干够?”妻子一反过去温柔和顺的常态,第一次跟他耍开脾气,“你再上山把闺女儿子都领着走,你图省心,我可遭够罪了。早先,你上山为的是躲鬼子,这阵儿,独立营劝你下山你还赖着不动,你有瘾哪!”
  “净瞎说,我有啥瘾,我这阵儿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张振岭打个咳声,对妻子把下山前后经过学了一遍,最后说:“我叫人家逮住了,连命都攥在人家手心里,还说啥上山当胡子。我算看明白了,这回共产党要是不杀我,我死活不上山了,宁可去蹲几年笆篱子。”
  妻子叹息着说:“谁说不是,蹲笆篱子也比这好受。你一天在外面动刀动枪的,家里大人孩子跟你操多大的心,老得惦念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可过够了,要吃没吃,要烧没烧,粮又快断了。”
  “别说了!”张振岭烦躁地对妻子说:“我这回要是大难不死,咱们想啥法子也能度命,出去打皮子也够换吃的了。要是我丢了脑袋,你就领上孩子走道儿①吧。”
  妻子的眼圈儿红了……
  这一夜,张振岭听着屋子外面的脚步声,想象着战士们挨冻的滋味,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几乎又是大瞪两眼到天明。
  早饭过后,赵青山来了。张振岭的妻子慌张而又热情地让着座,拿过来烟笸萝。因为她知道,靠赵营长的恩典,丈夫在家呆了一天一宿,这工夫准是来把丈夫押走看管起来。赵青山盘腿坐在炕上,招呼站在屋地上的张振岭说:“来,上炕,咱们好好唠唠。”
  张振岭也上了炕,坐在赵青山对面。赵青山装了一袋烟,点着了火,抽了几口,慢条斯理地说:“这一天呆得咋样啊?够了没有?啥时候上山哪?”
  张振岭心灰意冷地看了赵青山一眼:“我不想上山了,干够了。”
  赵青山微微一笑:“干够了?昨天你还急着上山呢,今天就不想去了?说说,你是昨想的。”
  “就冲你救了我们父子两条命这个恩情,我再也不能上山了,要是再跟你做对头,我张振岭还有人味么?”
  赵青山不无遗憾地摇摇头,看来一个人的觉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不过,作为张振岭这样一个当了多年土匪的农民,目前也只能从义气恩怨中去判断是非,现在的关键是要启发他的阶级觉悟。他想了想说:“你不上山是冲着我的面子喽,那么,你对我们党、我们的军队、我们的政府咋看,还是官府都是坏的吗?”
  “那是一定,凡是官府都没有好的。你们好像跟早先的官儿不一样,可我不信,你们的官儿都跟你这样。”
  “哈哈哈”,赵青山笑起来,伸出烟袋指点着张振岭说:“你这个脑袋瓜,就是不开窍,你可以看嘛!我们政府里,比我好的人多得很。不说远的,就说吴连副和院子里的几个战士吧,他们的任务是监视你,防止你逃跑。可是为了你们全家老少能在一块乐呵乐呵,他们在外面冻了一天一宿,你能说他们不好吗?我们独立营的战士们,都是抛家舍业地来到葫芦沁,为的是早一天根除匪患,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吃苦受累不算,还把自个儿嘴里的粮食省下来,给断顿的老乡吃,难道他们不好吗?公安局的孙秘书,她是你们屯长大的,为了给你的孩子治病,把金戒指都当出去了,你说她不好吗?”
  是啊,这一桩一件的事,张振岭已经从妻子那里知道了,可他总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想不太明白。
  “昨个我就跟你说了,”赵青山接着说:“胡子有好有坏,官府也有好有坏。过去的官府,是有钱人的官府,帮着有钱人欺压穷人;我们的政府,是穷苦人的官府,领着穷苦人闹翻身……”
  张振岭听得稀奇:“穷人的官府?没听说过,满脑袋高梁花子,两脚丫巴稀泥,还能当官儿?”
  “穷人就不能当官儿?当年,我们党在老解放区就启用了一大批穷人官儿,有的地方还成立了农会,打土豪、分田地、把地主老财管得服服贴贴,这不就是穷人的官府?那些掌大印说了算的都是祖祖辈辈的庄稼人……”接着,赵青山又用通俗的语言跟张振岭唠了好半天,啥叫共产党、抗日联军、民主政府、这些组织和队伍的宗旨、穷人为啥穷、富人为啥富,一直唠到快黑天。
  “照你这么说,往后穷人要坐天下,财主们要吃不开了?”张振岭兴奋地问。
  “对,穷苦人要翻身做主了,现在就要实行减租减息,将来也要斗地主分田地,人人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
  “真的有那一天,可就美了。”
  “你说,这样的官府是不是好官府?”
  “是,打开天辟地到如今,哪见过这样的好官府。”
  “想明白了么?这回谁要是再让你去当胡子、去打共产党、独立营,你还干不干了?”
  “咳!都怨我胡涂。这回,就是说出花来我也不干了。”
  “嗯,想明白了就好。不过,你还得回山上去。”
  “还回山,叫我拿枪打你们?”张振岭大惑不解。
  “不是让你再拿枪打我们,那样的话,这小半天的喀不就白唠了。我的意思是,你回到山上,身在曹营心在汉,多给那些穷苦出身的弟兄们唠扯唠扯,能劝回头的就劝回头,能少做恶的就少做恶,再说,青龙内部也需要一个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人哪。”
  “劝回头可不大容易。”张振岭面有难色地说:“屯子里不少人家里都捎去信儿了,弟兄们还不敢回来,为啥呢?青龙早就说了,共产党对付胡子比日本鬼子还狠,抓住了剥皮抽筋点天灯,正等着你们上钩呢,这一说,谁敢回来呀。”
  “你这回亲眼看到了吧,那都是青龙编出来的瞎话。”
  “我是不信了,可多数弟兄们还信。”
  “那就看你的了。你先跟知近的弟兄们透透风,一点点的来嘛,但要注意,别露咱们见面的事,跟谁也不能讲。”
  张振岭郑重地点点头。
  “回山的事,得安排一个逃跑的场面,不能叫油葫芦起疑;另外,走之前还要商定一个联络办法……”
  油葫芦坐在关押他的小屋里,有些纳闷地看着进进出出的战士。平常,除了岗哨之外,这里很少有人来,今天咋这么热闹呢?渐渐的,他从战士的只言片语中听出点门道来,原来今天屯里开啥庆祝大会,还要杀几口猪、摆宴席、喝烧酒,叫啥军民同乐。他吞下一口口水,肚子里骂道,你们乐,可苦了老子了。这时,传来隔壁屋门开门的动静,一个人大声地吆喝着:“快走,磨磨蹭蹭的,进屋里呆着!”
  “你他妈的还有啥要交代的,说?”另一个人的声音。
  “没啥可说的。”张振岭的声音回答。
  “死顽固,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了,油葫芦都招了,你他妈的装好汉,先把他关这屋凉快一会儿,喝完酒再说。”
傍晚,两个战士把张振岭推了进来,对看门的战士说:“领导让把他也关在这屋,一起看好了,千万别出事。”
  屋里没人的时候,油葫芦凑过来说:“过你的堂了?”
  “嗯,刚过完。”
  “你说了么?”
  “我啥也没说。要话没有,要命一条。”
  “唉,你真行,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一条硬汉。”油葫芦称赞着。对比之下,他仿佛有些惭愧。
  “不许说话!”门外的战士粗暴地呵斥,吓得汪葫芦不敢言语了,只有门外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说话声:“谁在这站岗呢?噢,是你呀,这下子可把你落下啦,今儿个这酒喝的没那么痛快了,偏偏你没赶上。”
  “谁让我看着这两个死倒了。”
  “哎,我替你站一会儿,你去喝几盅吧,天黑了,眼看要撤席了。”
  “不行,你都喝晃荡了,胡子跑了咋办?”
  “没事,我这么大个活人,手里还有家伙,还怕他们飞了不成,你去吧。”
  站岗的战士又嘟哝几句什么,一阵脚步声远去。后来的哨兵提着枪进了屋,他一见油葫芦和张振岭都没上绑,就嚷起来:“啊,你们俩倒挺自在,还得我给你们立规矩。不行,得找绳子把你们俩捆上,跑了算谁的?”
  油葫芦知道,外间屋的地下就有绳子,那是从他的胳膊上解下来的,他默默祈祷:“可千万别让他看见那根绳子。”可是,他的祈祷没管用,哨兵拿着绳子进来了,扔给张振岭说:“去,把他的手捆上。”
  油葫芦知趣地把手反背在身后。张振岭走过来,把他的双手绑在一起。哨兵过来看了看,又扯过绳子的另一头,命令张振岭说:“转过去,我亲自给你绑。”他把张振岭结结实实地捆好了,这才放心地站起身说:“这才是一条绳子拴两只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他。”哨兵打个哈欠,到外屋去了。
  听到外屋悠长的呼噜声响起,油葫芦用脚踢踢张振岭,两人会意地往一起挪动,背靠着靠,慢慢地解开了绳子。两人小心地向屋门摸去,贴门缝一看,哨兵抱着枪,倚着墙角正在打瞌睡,两人开门溜了出来。出了里屋门,外屋门虚掩着,看样子没人把守,他俩大着胆子钻出院子,撒腿猛跑,跑出村子快半里地了,才听到村子里的枪声和犬吠声。
注:①走道儿——指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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