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阴错阳差钟灵寺 一诺千金圣水泉
独立营进驻葫芦沁好几天了,赵青山一直忙于了解匪情,调查周小辫的动向,筹划着 救票的方案,始终忙得没机会跟钱国栋碰头。今天下午,总算理出点头绪来,便到村公所来找钱国栋。村公所院里,一改往日那冷冷清清的旧观,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东半截的几间空房子,如今都拾掇出来,门口挂上了“葫芦沁屯民兵自卫队”、“葫芦沁屯农民协会”、“葫芦沁屯妇女会”的大木牌子。赵青山边看边满意地点头:“嗯,不赖,老钱是挺煞楞,这几天的工夫,都成立起来了。”他走了一圈,没找到钱国栋,却发现孙珊珊从妇女会的办公室走出来。“孙秘书!”他喊住了孙珊珊:“见到老钱了吗?”
“没有哇,”孙珊珊走过来,“我也正找他呢……赵营长,进屋里坐一会儿吧,看,这是我们妇女会的办公室。”
赵青山信步走进屋里。几个妇女正在忙着什么,见到赵青山进来,都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能够把青龙打挂花的人物。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孙珊珊指着赵青山说:“你们不是总吵着要认识认识赵营长吗,呶,这位就是。”
赵青山略显局促地站在地中间,搓着双手说:“我叫赵青山,都是本县老乡,往后有事找我。”
孙珊珊拉过一把椅子,让赵青山坐下,然后指着一位岁数稍大、打扮却很花哨的妇女说:“她是妇女会的主任,叫高月英。”她又指着一个三十左右岁的女子说:“那个叫刘玉莲,我叔叔家的……我叫嫂子。”
赵青山敷衍地看了她们一眼,对孙珊珊佩服地说:“你们的工作干得不赖呀,才几天的工夫,自卫队、农会、妇女会都鼓捣起来了,真行。”
“还不多亏了钱局长。”孙珊珊一谈起钱国栋,有些眉飞色舞,“人家干工作可真有水平,叫我开了眼界,就说民兵自卫队吧,要是换上我,再有这些天也建不起来,钱局长把大排一拉,找出个队长,顺顺当当地就完事了……”
“等等,你说啥大排?”
“就是原来的村民自卫团,老百姓叫大排队。”
“那不是日本鬼子在世时搞的吗?这些人能打胡子吗?”赵青山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说:“不行,我得找老钱去。”
赵青山找了一下午,总算找到了钱国栋。他把最近的工作安排、奇袭周小辫的计划、救票的打算跟钱国栋商量一遍,最后,赵青山说起了对民兵自卫队的担心。可是,钱国栋却说他杞人忧天,俩人的意见闹拧了,咋也没说一起去。第二天,赵青山就跟张大明化妆成猎人,进山侦察去了。
打从早晨起,天空就阴沉沉的,洋洋洒洒地飘着雪花。赵青山和张大明走在寒气逼人的原野上,任凭北风扑打着狗皮帽耳,顺着凹凸不平的大车道,向恶虎岭的方向跋涉。旷野上,北风肆虐地呼啸,带着尖厉的哨音,裹着越来越稠密的雪片,搅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放眼望去,往日在蔚蓝的天宇下历历在目的远山、沃野、冈丘,如今都变得朦朦胧胧,似隐似现,极像是一幅水墨丹青。过了一个三叉路口,树木渐渐多起来,风势顿减,雪却像一道帘幕一样,笔直地垂下来,遮得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了。
“大明,”赵青山站住脚说:“你不会搞错吧,这是上恶虎岭的路吗?”
“错不了的,上回我和刘连长走的就是这条路。”
“我觉得不大对劲。以前我来过这块儿,好像这是上神泉山的道……行,再走一阵就明白了。”
路越来越窄,林子越走越密,又走了一二里地远近,赵青山站住了:“大明,”他指着前边的一个大石头堆说:“你看这是啥?坏了,咱们走错道了。”
张大明眨眨眼睛没说话,极力透过雾一样的雪幕盯着那个由大小不等的石头堆成的小山。他在努力回忆,上次夜里是否路过这个地方。
“肯定错了,这是老百姓说的去病山。”赵青山指着石头堆说。
“什么?去病山?”
“这个小石头山是人堆砌的。这跟前有两眼圣水泉,能治百病,凡是到这喝水治病的人,临走都扔一块石头,意思是把病扔在这儿了。年深日久,就堆成了这座石头山,所以叫去病山。”
“那……那咱们不是跑到平康德的山头来了吗?”
“正是,这儿离平康德盘踞的神泉山不到二里地了,先到泉子喝口水再说。”
向北又走了二十多步,遍地洁白中突现一个凹下的黑洞,上头缭绕着一团团气雾。俯身看去,只见数十股泉水奔腾而出,泛着一串串气泡,清澈见底。张大明弯腰掬了一捧泉水,喝了一口,又哇地一下子吐出来。“好辣!啥圣水泉,呸!呸!”张大明咧着嘴,吐着口水。
“哈哈!”赵青山开心地笑着说:“全靠这股辣劲才能治病呢,我喝一个样子你看看。”赵青山蹲在泉边,大捧大捧地喝着泉水,像是在痛饮玉液琼浆。他喝足了水,直起腰说:“别傻愣着了,走,上钟灵寺。”
“钟灵寺?在哪儿?”
“不远,拐个弯就到。快晌午了,烤点干粮,吃饱了再走路。”
钟灵寺在神泉山脚下,座北朝南的一座大寺院,原先香火旺盛的时节,有四十多个和尚在此出家。寺内房屋不少,大大小小的铜佛像二百多座。日寇投降后,和尚们走死逃亡一空,只剩下偌大一座寺院闲在那里。
张大明推开吱呀作响的山门,走进空空荡荡的大殿,顿时一阵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殿内到处是灰尘、垃圾,墙角处的一堆鸡毛,随风打着旋。推开后门,两人又走进了后殿,迎面是一排黑乎乎的土灶,一口铁锅也没有,地上零零乱乱地堆放着枯枝和干柴,墙壁上挂满了一层套一层的蜘蛛网。前后走了一圈,证实整个寺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两人又回到了后殿。赵青山把零乱的柴草、木棒往一块踢了踢,对张大明说:“好了,就在这儿拢火,把干粮烤上。”
张大明放下砂枪,架好了杂草枯枝。赵青山掏出火镰、火绒,打擦火石,点着了火。张大明从褙褡子里掏出冻饼子,煨到火堆边上。火苗忽忽拉拉地蹿了起来,阴冷的殿堂里开始有了生气。张大明翻弄着火堆上的苞米面饼子,又想起了圣水泉,他问赵青山:“营长,你说这圣水泉能治病,真的吗?”
“当然了,能治百病,不信你试试。”
“我不信。”张大明摇晃着脑袋说:“水要是能治病,还要大夫干啥。”
“嗨,这水就是神,先生治不了的病它都能治……对了,我问你,你知道这圣水泉的名是咋来的吗?”
张大明嘟哝着说:“我又不是此地人,我咋知道。”
“我告诉你。”赵青山有些得意的眨了一下眼睛,随手掏出烟口袋,挖了一锅子烟,点着了以后说:“这里有个故事,可惜我说不好,凑和着听吧。”赵青山找块木圪瘩,垫在屁股底下,尽量坐得舒服一点,开始了讲述:
“早先这疙瘩住的都是老鞑子,不种地,靠打猎养牲口为生。有个青年牧民叫嘎拉桑白音因为反抗牧主的统治,被牧主抓住了,吊在马棚里拷打。牧主亲自动手,从天黑直打到小半夜,把嘎拉桑白音打得遍体鳞伤,昏死过去。牧主打累了,就放下鞭子回到屋子里去喝酒吃肉。这时,嘎拉桑白音的恋人叫阿美其格——是牧主家的丫环——她偷偷来到马棚,放下了嘎拉桑白音,牵来一匹快马,抱着嘎拉桑白音上了马,跑出了屯子。
“牧主听到狗咬,跑出屋来一看,才发现嘎拉桑白音跑了,赶紧骑马追赶。你别看阿美其格和嘎拉桑白音共乘一匹马,可那匹马是全围子最好的快马,牧主楞是撵不上。
“牧主大怒,拿出打围用的毒箭,搭弓射去,这一箭正中阿美其格的左腿。阿美其格不敢停留,忍痛加鞭,钻进了树林子,拐了几个弯,才把牧主甩掉。
“阿美其格一阵阵昏迷,明知是身上的毒药发作,但她不敢停下来察看伤口,打马跑了多半宿,直到失去知觉,她和嘎拉桑白音掉下马背。
“天亮了,嘎拉桑白音头一个醒来。他看看阿美其格的伤腿,已经肿得老粗,黑紫黑紫的。嘎拉桑白音急得一个劲地呼唤,也不见阿美其格醒来,正当他急得不知咋办才好的时候,身旁跃过的一只小鹿,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原来,小鹿的后腿受了伤,血淋淋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小鹿走到不远处一个小水坑里洗起来,洗完了,又到附近的另一个水坑里喝了几口水,不一会儿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伤腿的血也奇迹般地止住了。这一下,嘎拉桑白音可有了主意,他挣扎着抱起了阿美其格,来到水坑边。
“这个水坑,有一间房子大小,像开锅似地翻着花。他撕开阿美其格的裤腿,用手捧着水给阿美其格洗伤口。不大工夫,阿美其格就醒了,伤口竟然愈合了。嘎拉桑白音又惊又喜,自己也跳进水坑里,洗了一会儿,全身的鞭伤就一点也不疼了。他又拉着阿美其格到小鹿喝水的地方,一看是个泉子,清亮亮的,从泉底一串串地冒汽泡。捧起水喝几口,又凉又煞口,浑身舒服,像是增添了不少的力气。
“两人一合计,决定把这泉水起名叫圣水泉,并骑马到各个牧场去告诉牧民们,让大家都来这儿治病。从此,圣水泉的名字就远近传开了
“他俩得救的日子正是农历五月初五,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嘎拉桑白音和阿美其格,每到端午节这天,就来到圣水泉过节,喝完泉水就跳舞唱歌,一住就是一个月,一直到今天……”
张大明张着嘴听出了神,连火堆上的饼子烤焦了都不知道。
吃完了干粮,赵青山拍拍屁股站起来:“既然来了,咱俩干脆上神泉山溜达一趟,摸摸平康德的虚实。” 张大明几脚踩灭了余火,背好了褙褡子,挎上砂枪,跟着赵青山走出了大殿。外面,大雪依然下个不住,雪片像扯棉絮似的飘飘飞扬。上山的小道,被积雪盖得无影无踪,寻觅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好选择略为平缓的东南坡爬山。越过一个小陡坡,前面就是密不透风的桦树林。根据陈士举提供的情况,这块儿快接近平康德的窝棚了,赵青山的胳膊一拐张大明,俩人都警觉起来。
“哪个绺子的?站住!”桦树林里传来粗野的喝问声。
赵青山抬头望去,不见人影,估计人是躲在林子里。他站住脚,冲树林子高声喊道:“我们是打围的。”
“撂下家伙,转过身去,往前走五步!”
赵青山伸手摘下九九式步枪,张大明也卸下了砂枪,放在身旁的雪地上,转身向来的方向走了五步,并排站立。时间不长,身后就传来嚓嚓地踏雪声。接着,赵青山和张大明的胳膊都被扭到身后,绑上了绳子。
“凭啥绑我们?啊,你们讲不讲理?”赵青山转过身来,大声吵嚷。
“少罗嗦,跟我们走!”
赵青山细细一瞧,面前站着四个土匪,其中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土匪,手提匣枪,乌黑的枪口上下摇晃,其余三个土匪身背大枪,神情冷漠地站在一旁。
“三彪子,你在前边拉道,我们在后边压阵,进林子!”手端匣枪的土匪把头一摆,对一个土匪说道。
三彪子一言不发,把大枪往后一甩,扭头便走。赵青山和张大明走在中间,身后是三个土匪,一行人向着桦树林子走去。约摸走了半个时辰,桦树林子越来越稀了,露出一块林中空地。草甸子上,燃烧着一大堆火,火堆旁聚拢着十几个人,三彪子一摆手,赵青山和张大明站在林子边上,端匣枪的土匪向草甸子走去。
“大当家的,两个闯山的炮手叫兄弟们逮住了,请你老的示下。”端匣枪的土匪说,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平康德在匪群中直起腰来。他左手攥着一把匕首,右手拿着一串鲜血淋漓的动物内脏,嘴角的胡茬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把手里的内脏放在嘴上又咬一口,边吃边问:“打皮子的?先带过来问问。”
赵青山和张大明被带到草甸子上。到了眼前,这才看清,地上是一只开了膛的狍子,平康德嘴里吃的是狍子的心肝。见到这个场面,赵青山想起了陈士举讲过的一件往事,平康德吃人心肝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平德康本名莫尔迪音,达斡尔人。他性格豪爽,疾恶如仇、枪法好、武功高,再加上好打抱不平,早在没上山落草之前,就已经是远近知名。民国二十四年的冬天,莫尔迪音按照达斡尔族的风俗,婚前去邻村迎娶新娘子瓦兰。回来的路上,恰好遇上一队进山讨伐抗联归来、被抗联打得焦头烂额的日伪军,迎亲的队伍躲得迟了一点,就被这帮畜牲打得七零八落。莫尔迪音咋能受得了这个委屈,当即和日伪军格斗起来。他的拳脚虽然了得,可是血肉之躯到底挡不住枪子儿,他被一枪击伤,倒在地上,接着就挨了一阵枪托,昏了过去。到莫尔迪音能爬起炕,已经是几天以后了。他得知新娘子瓦兰也被日伪军掳去,到现在下落不明时,就准备好腿插子,潜进县城去救瓦兰。莫尔迪音在县城躲躲藏藏,巧妙探听,终于得知,瓦兰被日本小队长木黑俊一强行霸占之后,已悬梁自尽。莫尔迪音气得暴跳如雷,当天夜里摸进宪兵队,靠着他的胆识和武功,杀死了三个日本兵,又亲手开了木黑俊一的膛,取出木黑俊一的心肝祭奠他未成亲的妻子,然后,一口一口地吃光了木黑俊一的心肝,这情形是宪兵队的翻译亲眼看见的……
“哪个屯的?姓啥叫啥,干啥来了?”平康德发出一连串问话。
“我们是葫芦沁的。我叫肖山,他叫张明,出来打围,让老总们抓这儿来了。”赵青山不慌不忙地回答。
“葫芦沁的?”平康德停止了咀嚼,顺手把狍子内脏扔在雪地上,“听说葫芦沁来了共军,有多少人?”
“咱们一个老庄稼人,也不知啥军,听说是独立营的兵,二百来人号人吧。”
“嗯……那个姓赵的营长来没来?”
“这可不知道。”
端匣枪的匪徒凑到平康德跟前耳语一阵,平康德听得频频点头,脸上腾起一股杀气,他一摆手,过来两个土匪: “把他俩拽林子里砍了!”
“慢着!”赵青山一声大喝,那两个擎大刀片儿的土匪一走神,站定了脚步,看看赵青山,又看看平康德。平康德也被赵青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一时竟忘了说话。
赵青山缓了一口气,对平康德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神泉山大当家的,请问,凭啥砍我们?”
平康德一扬粗重的眉毛:“凭啥?你们连山礼山规都不懂,大雪天出来打皮子,踏破我的山门,把溜子留给共军,这就该杀!”
“哈哈哈哈!”赵青山一阵仰天大笑,“人家都说平康德在绺子里是个人物,依我看哪,嘿嘿!”赵青山冷笑两声,故意不说下去。
“你,你是什么意思?”平康德拧紧眉毛、压住气问道。
“我问你,当初你拉竿子的时候为啥报号平康德?你不是发誓要杀尽日本鬼子和汉奸走狗吗?那时候,老少爷们儿敬佩你,说你是个英雄,谁知你今天朝老百姓开刀,你现在要是够半拉儿英雄,岂不让天下的英雄笑掉大牙!”
“放屁!”平康德吼起来:“不用管老子是不是英雄,说啥也不能让你们回去给共军报信儿。”
赵青山又是一阵冷笑,笑过之后说:“怕我们报信儿?真是笑话,咱一个老百姓,哪有工夫管你们那些闲事儿,躺一会儿,伸伸腰有多舒服。再说,我倒不明白,要请教大当家的,你们当年都打日本鬼子,如今日本鬼子滚蛋了,你们两家又有啥冤仇,非要开仗接火不可。”
平康德心中一动,暗想,别小看这个庄稼佬,说的倒贴边儿,上回陈大哥送的信里,也说了这个意思。
“当家的,”端匣枪的匪徒又凑上来,“别听他胡说八道,杀了省心,一了百了。”
平康德没吱声,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是啊,共军跟自己说不上有啥冤仇,既便是有冤仇,跟这俩打围的有啥关系?随随便便就杀人,他可是从来没干过。他烦躁地在雪地上走来走去,一袋烟的工夫过去了,他才最后下定决心:“好,杀你们,你们不服气,不杀你们又坏了山里的规矩,这么办,按山里的规矩来,咱俩各亮一手绝招儿比划比划,你要是赢了我,放你下山,我要是赢了你,你们就得入伙,不入伙的话,嘿嘿……”他亮出马刀,把一棵小桦树一挥两段,“这就是样子!”
赵青山沉思起来,论武功,他肯定不是平康德的对手,比枪法,怕也未必稳操胜券,可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闯了。他一咬牙:“比枪法。”
“好!”平康德兴奋地喊了一声,敢跟他比枪法的人,他还是头一次遇到。他眼珠转了转说:“我要说跟你比拳脚,那是欺你外行,
赢了也不光彩……嗯,这么办,当炮手的个个能喝酒,我提比试喝酒。来, 给肖炮松了绑。”
小土匪一看这阵势,都来了兴致,七手八脚地布置好靶子:四根麻绳,吊上四只狍子腿,并排拴在一百步远的树杈上。规定每人打两枪,断绳为胜。因为是赵青山提出来的比赛办法,所以由平康德先射。
平康德从小土匪手中接过一支三八大盖,推上子弹,丁字步叉开,略瞄了瞄,勾动了板机,两声枪响,两只狍子腿应声落地,众小匪一阵欢呼。平康德得意地一笑,对赵青山说:“肖炮,该你的了。”
“好。真不愧是百步穿杨。”赵青山由衷地赞叹。他从平康德手中接过枪来,稳稳地瞄好,乒乒两枪,剩下的两只狍子腿也掉在地上。
“好,肖炮,有你的。”平康德伸出大手,拍着赵青山的肩头赞扬着,他又对小匪们说:“弟兄们,烫酒。”
皮囊的烧酒倾进几只日本军用水壶里,吊在火堆上空。火苗一蹿一蹿地舔着水壶底,不大一会儿,壶口就冒出了缕缕白汽。平康德拿下壶,
倒进一只搪瓷缸里,递给赵青山:“肖炮,你先请。”
赵青山接过酒缸,先试试酒温,然后,一手叉腰,一手举起酒缸, 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大气没喘,一缸子酒全倒进肚子里。平康德一乐,二话没说,也拿起一缸子酒,喝得涓滴不剩。就这样,你一缸,我一缸,倾刻之间,三壶酒全喝光。赵青山想,这酒虽然兑了水,劲头差了不少,可是自己已经喝了三斤左右了。瞧瞧平康德,已是晕红两腮,再喝一缸,就得烂醉如泥,到那时候,自己的命运可就操在那个拿匣枪的匪徒手中了。他深知达斡尔人的性格,酒喝到这种程度,比赛本身的胜负已变得并不重要,不醉不休才是最高境界。于是,他喝光了最后一口酒时,佯装不胜酒力,摇晃几下,栽到地上,手中的酒缸子甩出老远。平康德哈哈大笑:“肖炮,你……你醉了,我,我……还行,来,把肖炮搭上马背,给这小子带上蒙眼儿,回窝棚。”
张大明眼睛上被蒙上了黑布,夹在队伍中间,晕晕乎乎跟着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队伍停下来,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张大明猜想,准是到了土匪的老窝了。给他引路的小土匪又带着他走了一段,这才给他去掉了蒙眼布。
“哎,姓张的,你今天晚上就住这个窝棚,呆会儿我给你送饭来。”小土匪唠叨着,把张大明推进窝棚,解开了绳子,返身出去的时候,移过一根大木杠子顶住了门,趴着门缝对张大明说:“不许乱跑,门顶的梆梆硬,驴日的!”这一宿,张大明根本没睡好。吃晚饭时,张大明想跟小土匪探听赵青山的消息,却招来了一顿臭骂,更急得他一点瞌睡的意思都没有。
傍亮天,雪住了,风也停了。张大明老早就等在门口,盼着开门。一直等到日头老高了,才被放出来。雪后的群山,白得耀眼。他眯缝双眼,大口呼吸着清新凛冽的空气,五脏六腑都觉得舒坦,要是没有小土匪在跟前,他真想在雪地上打几个滚儿。
张大明被带到一个大窝棚里,平康德和赵青山分别坐在一个大桦木案子的两边,上面放满了大盆小碗,腾腾地冒着热汽。
“来吧,小老弟,坐下喝酒。”平康德随便地招呼他。
这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平康德才命人撤下饭菜,吩咐备马,亲自送赵青山和张大明下山。下山的路上,不仅没给他俩带眼罩,而且平康德还显得特别高兴,时时和赵青山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闲聊,说到得意处,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谈到悲愤处,又一齐破口大骂,把张大明闹得暗暗纳闷,赵营长用的是什么办法,把个胡子头制服得这样。
拐过钟灵寺,平康德还没有回去的意思,赵青山拦住他说:“当家的请回吧,我俩也该走了。”说完,跳下马来,把缰绳递到一个小土匪手里。平康德摇摇头,神色黯然地跳下马,拉着赵青山的手说:“我还要再送你一程。”
一行人来到圣水泉边。赵青山试探着说:“当家的,别再送了,快快请回吧。”平康德扳住赵青山的肩头,眼睛直视着他说:“肖老弟,你不能留下和我们一起干?”
赵青山摇摇头。
“你看不起我这个胡子头么?”平康德的声调有些凄凉。
“哪能呢?”赵青山分辩道:“早先我就佩服你的为人,这回相处, 更叫我一辈子忘不了。你劝我留下来,这番好意我领了,
可我有我的难处,山上的日子我也过不惯……以后有机会,我再来上山看你。”
平康德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我也知道我这地方不招人喜欢,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实在不愿留下,我也不勉强,可我实在舍不得你……嗯,我有个主意,不知你赞不赞成?”
“啥主意?”
“咱俩拜把子吧,结个异姓兄弟。”
赵青山略一沉思:“好,既然大哥看得起老弟,就依大哥说的办。”他在跟平康德的交谈中,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年龄,就以大哥相称。
赵青山话音刚落,平康德就乐得一拍大腿:“痛快,痛快!”
草莽间的交往很少繁文缛节,在圣水泉边,折三根草棍插在雪堆上,算是“撮土为炉,插草为香”,跪地磕头,互叙年庚,祷告苍天,说几句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词,结拜仪式就正式结束。仪式虽简单,但却显得很庄重,磕完头起来,两人的心头都觉得火燎燎的。
“真是痛快!”平康德心满意足地说:“今儿个也真巧,赶上小诸葛没在家,他要一搅和,非扫兴不可。对了,”他指着几个随行的土匪说:“我和肖老弟磕头的事,别让他知道喽,省得他没事找事乱下蛆。”
赵青山已经从陈士举口中知道了小诸葛在山上的位置,就装作漫不经心似地问一句:“小诸葛是干啥的?”
“早先是字匠,现在是副官,跟青龙一个鼻子眼出气。”
“他上哪儿了?”
“昨个头晌下山了。青龙要偷袭葫芦沁的共军,让我带绺子去,我没干,他却上赶着去,好像抢孝帽子似的。”
“哦。”赵青山淡淡地应一声,心里可是急得火烧火燎,急忙与平康德告辞,拚命地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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