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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位置:中国黑河作家专栏杜宇 —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


《讷漠尔河畔的枪声》作者:杜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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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编:164300 电话:0456-8231438 (未经授权 请勿转载)
 
                 第十章 指迷途推心置腹 怀疑虑拭目以待

  赵青山的所料不差,陈士举果然医道高明,他来到葫芦沁才几天,小铁蛋的脚就明显地见好,乐得郭博尔那锁着的眉头抻开了,天天逼着赵青山陪陈士举喝烧酒。陈士举给小铁蛋留足了外敷和内服的药,就带着庞玉林给神泉山匪首平康德的信,同李英华一起踏上了去神泉山的路。
  初冬的山间,寂静而空旷,缓缓流动着凝固的冷空气。随风飞舞的小雪粒,在阳光下打着旋,折射出一道道璘璘的光,刺得人的眼睛一阵阵发晕。两人两骑跋涉在光滑的山径上,越走越感到吃力。进山以后,两匹马就变成了累赘,爬过几个冰坡摔了几跤之后,死活也不肯再爬,只好一人在前边拉,一人在后边挥动树枝抽打马屁股。人摔的跟头就更难以数计,不要说陈士举这样的年纪,连李英华都累得通身是汗,头上呼呼地冒热气。
  “先生,”李英华摘下狗皮帽,瞧着陈士举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您这么大岁数了,跟我们一起遭罪,真叫人过意不去。”
  陈士举擦拭着胡子上的霜花说:“你这话可说颠倒了,你们抛家舍业,大老远地来到这穷地方,图希个啥呀,还不是为的这一方的百姓吗?我出来送封信有啥说的……哎,对了,你再不能管我叫先生,要叫师傅,千万记住,特别是进山以后。”
  李英华点点头。陈士举喘了几口气,停住了脚步说:“徒弟,咱们歇歇腿,吃点东西再走。”
  不远处有一个小山窝,周围是密密的松林,遮得这块地方又向阳又背风,他们牵着马走过去。李英华把两匹马拴到一棵树上,然后用脚踢光了一块地上的积雪,请陈士举坐下。他又从附近拣了一些干树枝和茅草,拢起一堆火。火很快就烧旺了,忽忽拉拉地发出响声,蹦出一串串火花。李英华打开干粮袋,取出几个馒头,煨在火边上。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一点点被烤化了,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干啥的?”林子外有人大声呼喊着,伴随着吱吱嘎嘎的踩雪声,两个人从对面树丛中钻出来。
  “八成是山上的胡子。”陈士举判断着。他直起身子,对李英华说:“别慌,按原先准备好的话说。”
  “哪个绺子的,咋不吱声?妈拉个巴子,是哑巴还是聋子,嗯?”两个土匪手拿着大枪,骂骂咧咧地站到离火堆十来步远的地方。
  李英华仔细打量这两个土匪,差点笑出声来:这两个土匪,一高一矮,一粗一细,一白一黑,一个走路像地上滚动着的一团肉,另一个像随风摇摆的竹竿,对比煞是分明。
  “瞎诈唬啥!”陈士举对两个土匪扫了一眼,伸手指着又粗又黑的土匪说:“黑小子,连你陈大叔都不认识了,忘了给你治疮那会儿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黑小子仔细瞅瞅,惊讶地喊道:“呀哈!陈大叔,真是你老来了,怪我撅屁股观天——有眼无珠,没看清,嘿嘿,嘿嘿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缩缩短短的脖子,把大枪戳到地上。他“滚”到陈士举跟前搭讪着:“陈大叔,大冷的天,不在家享福猫冬儿,咋跑 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陈士举说:“你以为我没事儿出来闲逛,我是特意找你们大当家的来了,他在山上吗?”
  “在家,在家。我说挺稀奇的嘛,哪阵风把您刮来,敢情是有事。哎?那小子是干啥的?”
  “他是我的徒弟。死冷寒天,我这么大的岁数,还敢一个人上山?”
  他们在这里说话,那个高个子土匪却发现了火堆旁烤着的馒头,也不管烫不烫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吞得猛了,噎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陈士举见到这情景,微微一笑,又问黑小子:“你们下山干啥来了? ” 黑小子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盯着火堆上烤的干粮说:“这几天山上快断粮了,大爷吩咐弟兄们都出窝,打点野物当饭吃。我们哥俩转了一头晌,啥也没碰上,肚皮可快贴脊梁了。”
  “敢情是饿了,咋不早说,干粮袋里有馒头。”陈士举示意李英华,让他把馒头拿出来。李英华扯开干粮袋,一个个地煨到火堆旁。
  吃完了干粮,两个土匪来了精神,自告奋勇地在前带路,四匹马一拉溜地向山里走去。太阳卡山时分,到了平康德的窝棚。
  最近这些日子,平康德的心绪一直不佳。一来是山里快断粮了,老让弟兄们吃兽肉,吃倒了胃口,不说是怨声载道吧,可也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尤其是平素就不大安分的小头目,也在背后埋怨当家的充滥好人,要是秋天多抓些粮食,也不至于挨饿。现在可好,想抓粮也不大敢了,山下屯子里的共军,使他们望而生畏。还有一个使平康德不好说出口的原因,就是怕青龙趁自己下山抓粮时“吃掉”自己。他跟青龙一直合不来,当初,他在双龙山被日本人和伪军打散花的时候,拉上队伍投奔了青龙,当上了二当家的。可他想事办事老跟青龙尿不到一壶里去,时间久了,彼此猜忌,都暗中戒备对方。光复后,国民党来收编,青龙当上了国民党挺进军的旅长,他也沾光当上了上校参谋长,实际上是明升暗降。他怕青龙削了他的兵权以后受气,索性跟青龙挑明了,以多占地盘为由,离开恶虎岭,占住了神泉山。这一来,他跟青龙的关系就很微妙了:他既不跟青龙闹翻,表面上听从青龙的调遣,可是他暗中对青龙怀有戒心,该自行其是的时候也不跟青龙打招呼。现在,背后的青龙虎视耽耽,山下又有共军,要是两家都盯上自己,怕是要玄乎。当他怀着这样的心情闷坐在窝棚里,吃着又腥又土气味的狍子肉的时候,手下人带来的消息却使他郁闷的心情一扫光。
  “回禀大当家的,陈先生上山来了。”
  “呀哈!真的,快请进来。先把这碗东西拾掇下去。”他起身迎了出去。平康德急步上前,抓住陈士举的手,亲热得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说起来,他这条命,多亏了陈士举。从前,他手底下有个炮头子,名叫李怀顺,外表忠厚老实,实际是个贪财忘义之徒。有一次,李怀顺领着几个弟兄偷偷下山,从双龙村抢来一尊据说是贞观年间制造的青玉菩萨像,为夺此宝还打伤了一名老汉。平康德听说后,派人把李怀顺叫去,狠狠训斥一顿,亲自领着他上双龙村去赔礼道歉。到了双龙村,平康德傻了眼,被李怀顺打伤的老汉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他爹死后时常周济他家粮米的周四叔。这件青玉菩萨像是周四叔祖传的镇宅之宝,历尽千辛万苦也没舍得卖,没想到为它几乎命丧李怀顺之手。平康德怒不可遏,绑上李怀顺,一顿皮鞭抽得李怀顺皮开肉绽。李怀顺从此记恨在心,他鞭伤养好之后,趁平康德不备,一枪撂倒了平康德,只身逃出了双龙山。那一枪打在平康德左肺上,很危险,幸亏把陈士举接来,才把平康德的命又从阎罗王手中抢回来。平康德很重义气,每到逢年过节,他都要给陈士举捎去点山货、野物,十几年从未间断。如今,见到了久别的救命恩人,别提多高兴了。
  “陈大哥,你老一向可好?三四年没见面了,这么大岁数,还能上山,真不赖。”平康德的大胡茬子一乍一乍地说。
 “就是岁数大了,才趁着能走动,抓紧跑一趟,以后就更不易了。这些年山头更兴旺了吧?”
 “嗨,不过是混日子罢咧,怕是兴旺不起来喽。”平康德拉着陈士举坐到板凳上,这才发现了李英华,他问:“大哥,这小伙子是谁呀?”
 “你看,光顾了说话了,我忘了给你说了,他姓李,是我的徒弟,陪我走这趟山路。”他对李英华说:“来,见一见你莫大叔。”
  李英华一进窝棚就猜出来眼前这个大汉就是匪首平康德,不由得细细打量了一番:平康德长得不算高,中等个头,又粗又壮,站在地上,像半截树桩子;他脑袋很大,方方的脸,黑白分明的一对大眼珠子;两鬓上长满浓密的络腮胡子,一直连到喉咙。李英华实在不愿意管这个匪首叫大叔,但是,既然跟陈士举以师徒相称,也只好勉为其难地上前做个揖,叫了一声“莫大叔”。
  陈士举看穿了李英华的心思,赶紧为他遮掩说:“我这个徒弟,样样都好,就是不会说话,拙嘴笨腮的,让你见笑了。”
 “哪里话,我就喜欢稳重的年轻人。”平康德说到这里,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应声走进一个小土匪,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平康德吩咐说:“告诉伙房,快点安排一桌饭菜,多整几个菜,一会就用。”
  在酒席桌上,当着副官小诸葛的面,陈士举才拿出了庞玉林的亲笔信。平康德认识的字有限,就把信交给小诸葛看——小诸葛名叫陈培雨,是青龙安插在平康德身边的钉子——小诸葛先浏览一遍,然后结结巴巴地念起来:

  神泉山首领金鉴:
   久仰大名,无由拜会,今幸致书一封聊叙衷
   曲。我等到德敦尔县,匆匆已近一月,对于首领
   目前的处境,甚为关切。 闻首领系被迫上山,久
   存赤子之心,不改爱民初衷,大有绿林遗风。然
   而,白布入缸,即自难保其洁;鱼龙混杂,怎免
   滋事扰民?李怀顺即一例也。念及此,为保全首
   领当初开山宗旨,免致生灵涂炭,今特致意神泉
   山首领座前:审时度势 ,乃英雄之所为;盲人瞎
   马,实愚人之蠢举。遥想首领当年 ,以驱逐倭寇
   为己任;追思我党昔日,视歼灭日伪如天职, 故
  此,进良言于首领座下,趋利避害,方为上策;
   一意孤行,必致身危。如肯俯听忠言,请订后约
   ,来县城一聚,做一席长谈。

  顺致
  时绥
  中共德敦尔县工委书记      庞玉林
  德敦尔县民主政府代县长     马云鹏
  德敦尔县人民自治军独立营营长 赵青山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月×日

  信念完了,小诸葛又半通不通地讲解了一遍,平康德总算明白了个大概意思。他转动着大眼珠子轮流看着陈士举和小诸葛,半天没说话。小诸葛伸手摸摸下巴,眼睛瞅着陈士举说:“不是我说话难听,这封信纯粹是胡言,乱侃一通,净挑好听的说。对咱们关切,关切个屁!山上快断顿了,谁来给送个粮食粒儿?咱们宁可挨饿也不下山打搅百姓,咋还说滋事扰民?大哥这些年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何人不知,哪个不晓,咋还说一意孤行?信里约我们下山,谁敢担保不是圈套?大哥,千万不能上当,你要一去,可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陈士举忽地站起,把酒杯重重地掼在桌子上,凛然地说:“副官这话不对,远的不说,就说共产党到咱县这个把月,哪件事不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啥时候设过圈套?他们离乡背井到此地来,救民于水火之中,造福于百姓,真是从来没见过的好父母官,你咋能信口开河?”
  陈士举缓了口气,转向平康德说:“庞书记、赵营长曾跟我说过,你跟其他山上的头目不一样,穷人出身,苦大仇深,是被日本鬼子逼上山的。他们说,多少年来,你没干过坑害百姓的事,就是手底下的人背着你干了坏事,你也不护短。只要你肯回心转意,以往旧事,概不提起,还可论功行赏。我见庞书记赵营长是一片诚心,才不惜老弱之躯,充当信使,原为的是替你着想,谁知反遭白眼,好像我也跟着下套子让你钻似的,这不是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吗?既然连我都信不过,我还赖这儿干嘛?不谈了,不谈了,明儿个我就走!”
  平康德正愣愣地听着,慢慢地品着味道,忽见陈士举悻悻地起身要离开,慌忙起身拦阻:“大哥,快坐下,哪个能信不过您呢?陈副官的话也不过是劝我小心些,没别的说道儿,您可别寻思到别的地方去。”
  “是啊。”小诸葛解释着:“我是对共产党信不过,对你老的为人,我啥时候有过二话。”
  陈士举也就坡下驴,拉回话头说:“既然你们二位信得过老朽,就听我金玉良言,有我担保,你们下山一趟,跟庞书记、赵营长谈谈,保你有去有回。”
  平康德低下头,想了好一阵才说:“我对大哥是一百个信得过,对共产党吗……早先听说过,打日本子是不含胡,可从来没见过共产党到底是几只鼻子几只眼。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从没跟他们处过事,谁知他们是安啥心?如今呢,他们是官府,我是胡子头,能说到一起吗?我听了你的话,冒险进城,他们要是一翻脸,我这一百多斤可就撂那儿了。”
  陈士举心中好不焦躁。第一个回合就吃败仗,回去在赵营长面前咋交代,面子上多下不来。他有些激动地说:“老弟,你也没见过共产党,咋知道说不到一起去?你也没见过庞书记和赵营长,咋知道人家会翻脸呢?”
  “就因为我没见过,所以我才信不实。”
  “那么,你连我也信不过,我亲眼见的还能有假?”
  “不是信不过你,光信得过你能咋的?他们在你跟前保不住是做戏。就是不假,叫我上街里谈我也不能去,他要是有诚心,叫他到山上来,我保证以礼相待,决不反悔。”
  “你……”陈士举噎住了,他没料到平康德会提出这样的无理要求,你算个老几,一个胡子头罢了,手下有那么百八十人,有啥了不起的,好大的口气,想让父母官上山,哼哼,真不知天高地厚。凭你手底下那把子人,庞书记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可不得了。
  “对呀,庞书记、赵营长要是真心实意和我们谈,就劳驾到我们山上来,绿林好汉说话算话。要叫我们进城可不行,那不是送肥羊肉入虎口吗?”小诸葛洋洋得意地溜着缝儿。
  不等陈士举答话,平康德又说:“大哥,就这么办,你回去学学我的意思,他要谈就上山,我要他们的脑袋也没用。要我进城去,没门儿!”
  陈士举又急又气,恨不能把平康德一把拉下山去,连小诸葛举杯劝他喝酒都没听见,直到李英华碰他的腿一下,他才机械地端起酒杯:“嗨,我哪有心思喝酒了。我在赵营长跟前白替你吹了,谁知你……”
  “不是卷大哥的面子,我有我的难处啊。”
  “那你就在山上当一辈子山大王了?”
  “还不好说。我得看看,要是共产党真能把天下治理好了,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坏蛋都收拾了,我就回家种地去。你寻思我乐意在山上混呢!可眼下我不能冒冒失失地下山。”
  “嗨,你呀,不撞南墙不回头……”
  平康德抢过话头说:“我这叫不到黄河不死心。”
  陈士举再也没说话,一顿饭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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