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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过冒烟山(外一篇)

                              高云凌
黑河文联《白桦林》2002年1—2期

  黑龙江中上游段两岸有许多峻峭伟拔的山峰,每一座山峰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人心动,每一种心动都能勃发起一种真切的情动,而每一种情动都打成一个结,牢牢地栓着那永不消逝的山峰。在群山中,有一座不挺拔却很出奇让人神往的山,此山名唤察哈彦,也叫冒烟山。冒烟山的袅袅烟气,为黑龙江绮丽的风光增色不少,然而,那冒烟山的故事充满了血腥味儿。
  
   几百年以前,察哈彦山上四季如春,温暖宜人,这和周围的群山四季分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鄂温克人男耕女采,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要种庄稼,一年四熟,想吃啥种啥,想种啥啥就大丰收;要煮饭炒菜,只需在地下找一个洼地创个坑,那火苗就呼呼地烧着锅底,做啥啥好吃,这事让哥萨克人知道了,就坐着大船挎着洋枪来抢占察哈彦这座宝山,善良的鄂温克人打不过这些凶恶的外族人,被迫流落他乡,可是有个叫察哈的酋长却揪住哥萨克酋长撕打了三天三夜,终于把哥萨克酋长死死地按进山里,怕他翻身爬起,便牢牢地压在仇人的身上,双双赴死。此后,这座山便冒烟了,不再四季如春。鄂温克人说,这是察哈酋长气得七窍生烟,怒火冲冠,从此,渔民猎人庄稼汉路过此处全都曲膝下拜,祭奠传说中勇敢的酋长,民族的英雄。

   这民间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考证,因而,只能做为故事来流传,我更感兴趣的是冒烟山的本身。
  
   冒烟山,顾名思义,是冒烟的山,是火山也不是火山,说它是火山,是因为它冒烟,说它不是火山,是因为活火山喷烟在山顶部,而冒烟山是山不像山,它的山体不是由任何岩体组成,没有火山砾,浮岩,碎屑岩,而更像是高漫滩堆积层,下部为砂、砂砾石、上面为亚或亚粘土及淤泥质亚粘土。

   为了能清楚地观看这座奇特的冒烟山,我们夜宿察哈彦村,特意找了几位老住户打听缘何村庄叫察哈彦村,缘何冒烟山叫察哈彦,我们的房东老太满有把握地比划着说:“因为村庄地形长得像燕子飞翔的翅膀才取名叫察哈彦,冒烟山也因为长得像弯弯的鸟肚皮才叫察哈彦,这才叫贻笑大方。察哈彦村分明是因察哈彦得名,察哈彦山应该由冒烟得名,与鸟翅,鸟肚恐怕没有必然的联系,附会造出的故事凭空的让我们考察团员们生出许多遗憾。
  
   察哈彦,据说是鄂温克语,但语焉不祥,冒烟山在察哈彦村上游4公里,山体长5公里,在俄罗斯岸一侧,距黑河350公里。位置兴安岭隆起带的东侧,属伊勒呼里山地带,或许是由于燕山造山运动,形成了现代的地质轮廓。
  
   第二天早晨5点钟,天还没亮,雾很大,弥漫的雾气几乎遮住了两岸的航标。天阴着,因为前一天夜里下了雨,江道被凉气覆盖,空气中透着冷意,船上所有的人都里三层外三层套了许多衣服,扛着摄像机,挎着照像机爬上了各层甲板,向东北方向了望。
  
   远远的,我们望见了那神秘的察哈彦山。这哪里像山啊,既不挺拔也不雄峭,分明就是个土包子!没有熊熊的火光,也没有喷发的岩浆,没有壮观,也没有惊心动魄,因此,不免有些失望。
  
   船长王树忠体察大家的心情,为了让我们看个仔细,船过冒烟山时,让船缓缓而行,尽可能的靠近山体,一时间,数十架照相机、摄像机对准了冒烟山。
  
   冒烟山的山体台地,似一块用黄面压成的干层粘糕,中间夹杂三、四层若隐若现的黑灰色,那便是煤层。煤层不很厚,尺把宽,时断时续。这块粘糕的形状,也很像放在蒸锅里的形状,与低山、丘陵、以及缓坡形成相连,界线不清,高于河漫滩百十公尺,没有基岩裸露的基座,临江面,被雨水顺阶地台面冲刷成条条沟谷深浅不一,前缘陡坎清晰,很容易让人想起大西北的黄土高坡或美国西部高原,冒烟山的山体形成了一个半圆,造成了一个半月形的江湾,山顶的植物不太丰富,樟树、白桦、白杨们长得稀稀落落,常有倒木顺坡滑下,倒在坡底江滩上,但是,所有的倒木都没有被烧焦的痕迹。
  

  据《黑龙江外记》载:清初时,察哈彦山头冒火生烟,而且势头不小。煤层积压裸露,日久自燃,远距数里,便见烟雾升腾,火光闪闪,渔民们从江中乘船举长杆点火晃着玩。
  
   可能是此山煤层不厚,自燃到一定程度便无煤可燃,我们那日去看时,望遍十里长山,只见一处细烟袅袅,优雅的白烟在黄色山腰随微风摆动,据船员们说,可能昨夜落雨,浇灭了起火点。
  
   正当大家有些厌倦时,我突然有了新的发现。在距山底二十多尺高的山间隐蔽处,有一树粉艳的鲜花耀眼的开放。有人猜是达紫香,然而不像,九月时节只有菊花开,哪能有杜鹃花开放的道理?一树花的出现,使浑黄的山丘出现了勃勃生机,整个山为之生动,整条船为之兴奋。那是一树什么花呀?好有胆量!不怕突然有一天被烟熏火燎灼伤了娇体吗?不怕秋风萧瑟,突然有一天被冰雪冻杀吗?不怕招雀引鸟,突然有一天被人拦腰折断吗?当大家习惯了冒烟山只能冒烟不应开花的时候,突然间她给人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反其道而行之,也是附合大自然的生态规律吗?哦,是了。一定是人们为了祭奠那位勇敢的大酋长而奉献的供奉!
  
   因为是俄境,船不能越过主航道靠岸,不能仔细研究那煤层,欣赏那缕白烟,揣摩那树鲜花,平空地添了许多的烦恼。清初时,这片山属于中国内陆,游览冒烟山完全不是问题。愿意哪个季节来就哪个季节来,愿意哪天来就哪天来,愿意在山上留多久就留多久……所以,只能把遗憾和烦恼留给那座冒烟山,感情同大山一起“七窍生烟”,而这个遗憾真正的是一个历史的遗憾。

                老村古井
  
   那天,我乘微风细雨而来,以一滴雨珠的模样去亲爱和拥抱大地,以抒情的形式走回时间隧道,去寻找一口名不见经传的古井,思想的翅膀煽起波光漪涟,用一滴水映照大海的狂澜,用想象里的激情和心跳演泽着历史的风尘。

   那口井,在御史大夫村的村南头,属呼玛县。雁去雁回,人去人生,御使大夫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古老的故事也随风飘散,唯独她,这不朽永生的老古井还在,她该是历史的见证老人。
  
   古井是正方形状,井壁很细致地镶嵌着不规范的木板,井台很宽绰,用木方铺就,没有强缆牵引的手摇辘轳苍老寒伧的支撑在井口上。

   井不深,不到20米,井水相当地清沏,可以提捅而汲,井水平静静如镜。井的眼看着我,我看着井的眼,井的眼和我的眼无言地交流着内心的情感,井的心思我知道。井的海与我的海在相碰撞的那一刹那,澎湃起了滔天大浪,我想起了伯牙与子期的故事……
  
   井,是物质的沉淀,水、是精神的液态,井口的残缺是时间啃噬的结果,古井饱经苍桑的容颜显得城府很深,把历史不留痕迹地沉在井底,这历史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样子。
  
   古井的一生或许是从那场细雨之后飘落的,诞生的时候很隆重,承接她的,是那御史大夫和小村的土著人,或许还有鞭炮。

  那时候,她恍若从大地深处走来面世,对一切都很陌生,从土中睁开眼睛,便仰望天上星月轮回,嗅着山兽的汗味草木的呼吸,井水突不破圆圆的藩篱,却大度地荡漾着星光月色的气息,怀抱着风雨雷电的赏赐,照映着汲水者来去匆匆的身影,从此,这个大地之子叫做“井”的孩子,渐渐的成了御使村的老人。
  
   春风秋雨,滋养着古井的四季。春天大雁晚来迟,井口早已被岁月浸透了湿意;秋天,阳光还温暖着,井壁也依旧温暖润泽;冬天,冰封八尺地冻天寒,井水仍然碧波轻盈。无论寒暑,古井都在孤独而温暖的黑暗中源源不绝地吐纳生命之汁,深情地滋润着老村的陋男粗女,浆养着一方水土抱着一方天,映照着时间的逆转和叠印,没有逆流也没有顺流,和御使大夫及土著人同呼吸共命运,盈盈润润的月色照耀着古井,光光亮亮的阳光温暖着古井。她亲眼看着收贡来的御使们一个个上任一个个离任;她亲耳聆听过靺鞨铁骑呼啸而来疾驰而去;她亲自接待过来自外贝加尔湖拖儿带女的索伦部落;她亲自体验着勤劳的达斡尔人是怎样地让成片的森林轰然倒下,在原本是树的地方种了上庄稼。
直到有一年,有一天,风来了,雨来了,沙俄野兽来了!井面被火枪、火炮声震起了波澜,古井闻到了尸首的焦臭味的哥萨克人的腥臊气,这让她感到恶心,异族人的豺狼行径打破了古井的宁静,这段日子很难捱很漫长。
  
   那让人不开心的日子是从1649年3月开始的,冰雪还白皑皑的覆盖着大地,那个凶恶的大牧主人大盐商,贪心的哈巴罗夫带着50名哥萨克夺走了达斡尔人的拉夫凯城。
  
   古井很讨厌这个哈巴罗夫大块罗卜,他竟然用古井水滋润臭嘴巴烂肚肠。因此,古井牢牢地记得他,在1650年9月到翌年9月的一年中,袭击了托尔加城,俄国佬的船队从石勒喀河顺流而下,一路烧杀掠抢,侵占城寨,一直打到黑龙江入海口,哥萨克——吃人的罗刹来抢占黑龙江了,黑龙江怒潮澎湃,中华大地举国震惊——是哪来的畜牲跑来撒野?
  
  古井记得,1654年腊月,固山额真明安达理奉朝廷之命远征罗刹,攻打雅克萨,围堵激战12天,终因部队远道而来,军备不充分无奈无功而返。因此,古井扼腕叹息。
  
   让古井振奋不已的是1658年,清延再遣沙尔瑚将军重创斯捷潘诺夫匪帮,松花江大捷举国欢庆,1659年清军铁流滚滚,一举收复雅克萨,拆除了俄城呼玛尔斯城。
  
   1665年的事件又让古井不平静。一伙沙俄逃犯越过外兴安岭重修了雅克萨,领头的坏蛋叫切尔尼戈斯基,这畜生四处劫掠,无恶不作,连御使大夫都拿他们没办法,老井奈何乎?窝脖气生了18年以后,从北京传来了好消息,清政府通过外交途径抗议沙俄侵略活动,并且调兵谴将建筑瑷珲城,开辟了30个驿站,于是御使大夫村变成哨卡,御使大夫成了第一代卡官。
  
   古井清楚的记得,1685年5月起,母亲河黑龙江刚刚解冻通航,就开始一拨一拨地过大船。清军水师营千帆百舸,战旗猎猎,竞过老村驶往上游;老村的驿道上清军铁骑千军万马昼夜不停地驰往古城岛,那段日子古井相当的开心,井面上掠过威风凛凛的大清龙旗,井水被不断汲到地面,为征战的将士洗征尘,饮战马,做饭菜,润喉咙,古井水有了真正的用开之地,她激动得泪水盈盈。
  
   当然,古井也看出个眉高眼低,敢情“御使”的红顶子级别是过往官员中最低的,要不然御使这么个顶天的大官怎么会见了所有的将官都要叩拜呢?要不然,卡官报告敌情时,怎么都会受到那些将官的难堪指责呢?一向以守土有责自诩的卡官怎么会突然间在那些慷慨救国的战将面前唯唯喏喏一脸尴尬相呢?这时,老村的土著人们才知道,敢情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们现在所看到的,是闻所未闻的排场,见所未见的阵式,这就是大清王朝的派头。解气中又有极致的惶恐,他们惊呼“老毛子算什么玩意儿?看咱们康熙爷怎么收拾他们这些乌龟王八蛋!”
  
   一个半世纪过去了,风风雨雨的就到了咸丰朝。古井还记得,那个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打井边路过了四次,每次都有恃无恐大清的王道,带着庞大的船队,武装航行黑龙江,向黑龙江北岸移民6000余众,造成了由哥萨克定居黑龙江的即成事实,逼迫清政府割让土地并且如愿以偿。签署了不平等的《瑷珲条约》割去了中国6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古井知道,为了这,卡官枉然送命。此前,卡官注意到俄国佬有不良动向,于是,不知如何是好的他,终于决定用800里加急奏报的形式报效国家,给远在北京的皇帝爷提个醒,不料,却被加以惊驾犯上慌报军情的罪名,活活被鞭笞而死。老卡官是个有颗善良心的人,行前,悲壮劝告乡邻:“逃命去吧!”老村的百姓便把滴滴清泪留在井里,带上家乡的水踏上不归路。从此,老村荒芜了,古井被冷落了,很久很久无人来汲水,连小鸟都不来看他,古井好闷好孤独。
  
   一个世纪过去了,小村突然有了人烟,当我们采风团来访时,村中最老的一位中俄混血人居然拍着胸脯说:“我爹张老三从河北献县逃荒而来,是“九一八”事变后搬来的。那时,此地不是屯子,我爹是建屯的第一人,是造酒的柜上的,那边,地窨子还在。”让人纳闷的是,没有屯子的第一人,造酒给谁喝?对于本村何以叫“御使大夫”他把握十足地说:“对面山上产白玉石,俄国人叫玉石大夫”。
  
   古井沉思了,御使大夫的后人谁还知道御使大夫的悲剧?谁还知道历史上曾上演过的最惨烈的悲剧就在这东北黑龙江上?谁还知道古驿道上轰轰烈烈的战事?
  
   老俄国革命党人列宁说过:“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话儿,安在御使大夫的村民身上似乎不妥当,哪跟哪,谁跟谁?谁背叛谁?蒙蒙懂懂地从远方来讨生活的盲流户组成新的村子。20前年就改了名,叫“红星”。据说,那是文化大革命时,上头给改的名,让反苏修。所以,全村人愿意要红星照耀,而不愿让御使来领导。
  
   我只好将眼光流连在玉石山上,留连在村庄的外表形式上,御使大夫早已退出村庄之外,没有故事,没有传说,没有废墟,只有戳立柱的房子,木条块迭积的房子,木克楞的房子,所有百来户的房脊一律是中空穿堂的,村庄故事本身也和房脊一样蜕变成空壳。盈盈地飘入我的浮想的只是一滴雨珠。历史薄如水轻如风,厚重在井中。

   (作者简介:高云凌,笔名东方文姝。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省作协会员、有影视文学剧本、话剧、长篇历史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多副笔墨,以写黑龙江地域文化见长,《回眸芳草地》一书是散文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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